第五十一 孤城抗兵戈,一界定浮沉
北门方向的厮杀声一浪高过一浪,沉重的撞木撞击城墙的闷响接连不断,每一次震动都顺着大地传导至城主府的祭坛之下。地底残留的血煞如同被烈火引燃的潮水,顺着通道翻涌而上,疯狂缠绕那块暗金色的本源碎片。
碎片表面赤红光芒忽爆忽敛,整座锁煞大阵的血色纹路不断迸开细碎裂纹,碎石从祭坛边缘簌簌滚落。
“城外血气还在不断涌入地底!”陆雪声音微颤,眉心莹白本源光华几乎燃烧起来,光丝紧紧捆住动荡的碎片,“若是战场伤亡继续增加,血煞会冲破所有禁锢!”
沈寂立于阵纹之间,灰蒙蒙的混沌灵力如水一般铺满祭坛基石,强行将那些开裂的阵纹粘合稳固。源源不断的杀伐戾气钻入他的识海,旧伤被反复拉扯,脑海之中阵阵眩晕,嘴角再度渗出一缕淡红血沫,被他悄然拭去。
“我守住大阵,你专心安抚碎片。”沈寂气息沉稳,丝毫没有退却,“青袍修士一人难以阻挡全军攻势,只能拖延,不能彻底断绝血气。我们必须加快接引。”
陆雪闭目凝神,两道已经收取的本源碎片在她体内轮转,柔和的白光一波波冲刷碎片外层躁动的血煞。那些被战火唤醒的怨念幻影再次浮现,无数厮杀呐喊的虚影在通道中盘旋嘶吼,想要挣开光丝的束缚,将整片城池拖入血海。
同源本源的力量,没有雷霆般的摧毁之力,只有温柔的包容与引渡。陆雪没有消灭这些执念,只是缓缓化开他们被困千年的不甘。
祭坛之外,府内留守的几名修士察觉到大阵动荡,纷纷赶来支援。几人落在庭院外围,看到祭坛下翻腾的血色煞气,皆是面色骇然。
“大阵快要撑不住了!”
“方才玄清道长已经赶去北门,敌军攻势凶猛,北门危在旦夕!”
为首一名灰袍老者上前,对着祭坛上的陆雪高声道:“姑娘,我等愿助一臂之力!我们虽修为有限,但可以催动阵基,分流一部分地底煞气!”
陆雪微微睁眼,侧首看向他们:“诸位出手分担阵压便可,万万不要深入通道,煞气极易侵染心神。”
“明白!”
数名修士迅速落位,分站在庭院四周的阵眼节点之上,同时催动灵力,点亮外围残存符文。淡青色灵光连成一圈屏障,将四处逸散的细碎煞气拦截下来,大大减轻了沈寂的负担。
沈寂稍稍松了一口气,混沌灵力得以集中,全力镇压通道核心翻涌的血浪。
而北城之外,战火已然到了白热化阶段。
敌军数万兵卒轮番冲锋,攻城云梯搭在残破的城墙之上,无数甲士顺着云梯向上攀爬。敌军随行修士凌空施法,烈火与风刃不断砸向城头。玄清也就是那名青袍修士,孤身立于城头,长剑青芒漫天飞舞,一剑便斩落数名敌军修士,可敌军人数太多,源源不断,根本杀不尽。
箭矢如雨,不断有士卒倒下,鲜血顺着城墙的裂痕向下流淌,渗入黄沙,再缓缓渗入土层,化作滋养血煞的源头。
玄清一边挥剑抵挡,一边心中焦急。每多一条性命陨落,地底的煞气便强盛一分,祭坛那边的压力便重一分。他奋力斩杀扑上城头的敌兵,高声对着身边的守城将领大喊。
“尽量减少伤亡!不要硬拼,退守二道防线!”
守城将领浑身浴血,铠甲之上布满划痕,咬牙嘶吼传令,兵士们有序后撤,依托内墙继续抵抗,尽可能减少无谓的死伤。
城主府祭坛。
陆雪的光丝持续包裹暗金色碎片,碎片剧烈的震颤慢慢减弱,外层狂暴的赤红戾气渐渐褪去,露出晶石本身厚重古朴的质地。缠绕其上的无数战场执念,在本源柔光的安抚下,嘶吼声慢慢低沉,虚影一个个消散于虚空,百世沙场亡魂的执念,终得解脱。
“快要成功了。”陆雪低声说道,眼底带着一丝疲惫,“碎片与这片大地的牵绊,已经快要切断。”
可就在碎片向上浮起、即将离开地底通道的刹那。
远处敌军阵中,一名黑袍修士抬手结印,一股阴毒狂暴的术法直奔城墙根基而去!他看穿了这片土地的秘密,知晓大地之下藏着恐怖煞气,竟打算直接轰击地脉,引爆地底所有血煞,让整座城池同归于尽!
“不好!敌修要轰地脉!”玄清瞳孔骤缩,提剑想要阻拦,却被三名敌修死死缠住,难以脱身。
轰隆——
漆黑术法狠狠砸落在北门城墙地基!
大地猛地剧烈摇晃,如同地龙翻身。
整片荒原之下积攒的血煞瞬间炸开,一股滔天红色巨浪顺着地脉狂奔,直冲城主府地底通道!锁煞大阵的阵纹轰然崩裂大半,碎石漫天飞溅,外围几名镇守阵眼的修士被冲击波震得吐血倒飞出去。
狂暴血煞裹挟着滔天戾气,狠狠撞在本源碎片之上!
碎片再次狂震,暗金晶石表面重新燃起赤红火光,一股毁灭性的力量即将迸发。
“稳住!”沈寂咬紧牙关,将混沌灵力尽数释放,灰雾化作巨大屏障挡在通道出口,硬生生扛下这波奔涌而来的血煞冲击。巨大的力量撞击之下,他神魂剧痛,眼前一黑,踉跄半步。
陆雪心头一紧,没有半分犹豫,倾尽全部本源之力。眉心两道本源印记光芒绽放,莹白光华如同大日,笼罩整片通道,死死包裹躁动的第三枚碎片。
“不要被血气吞噬,随我走。”她轻声对着碎片低语,如同安抚沉睡万古的生灵。
本源碎片仿佛听见了这一声呼唤。
在滔天血浪冲击之中,暗金色晶石猛地一闪,主动挣脱残存血煞的束缚,顺着莹白光丝,缓缓从漆黑的地底通道升腾而出,飞出洞口,稳稳飘到陆雪身前。
嗡——
碎片悬浮在半空,赤红流光缓缓收敛,归于晶石内部,不再向外释放毁灭般的戾气。
漫天翻涌的血色煞气失去本源作为核心,失去了凝聚的根基,化作无数零散的淡红雾气。陆雪抬手,本源光华缓缓铺开,温柔地消融四散的煞气,那些狂暴戾气一点点消散在天地之间,不再具备伤人之力。
地脉之中动荡慢慢平息,大地震颤停止。
锁煞大阵虽然大半损毁,但最大的危机已经解除。没有了本源碎片作为核心,就算残留少许煞气,也无法汇聚成灭城之灾。
陆雪伸出手,暗金色本源碎片轻轻落在她掌心,温润厚重,带着万古沙场沉淀的道韵。
第三枚本源碎片,到手了。
沈寂收回混沌灵力,身子微微一晃,陆雪立刻转头扶住他。看见他嘴角血迹,眸中掠过一丝担忧。
“神魂旧伤加重了?”
“无妨,尚能支撑。”沈寂轻轻摇头,目光望向城北方向,“危机暂时平息,但这场战争还没有结束。”
就在此时,远处城头爆发出一阵欢呼。玄清抓住敌修术法耗尽的间隙,一剑重创那名黑袍修士,敌军士气大跌,攻势陡然停滞,缓缓向后撤兵。
夜色慢慢褪去,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
玄清踏着晨光,匆匆赶回城主府后院。当看见陆雪掌心静静悬浮的暗金色碎片,还有四处飘散、渐渐消散的血色雾气时,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地。
“成了。”玄清长叹一声,收剑拱手,“多谢二位。若是没有你们,今夜整座城池都会葬身煞气之中。”
陆雪轻轻颔首:“我只是取回属于诸天虚空散落的本源,也有幸平息此地千年血煞。城池的安危,是你与守城将士拼死守护换来。”
“碎片取走,此地不再有灭城隐患。只是战乱不休,这座孤城依旧还要继续承受兵戈之苦。”玄清望向城外苍茫荒原,神色带着几分怅然,“王朝纷争,不是一件至宝消失就能停止。”
沈寂缓过气息,开口道:“此方世界的劫难,终究要由这里的人自己抉择。我们不能久留,界隙的通道不会永久等候。”
陆雪低头看着掌心的暗金色碎片。三枚本源碎片在她体内遥遥呼应,三道截然不同的道韵流转:一山青芜的温润,陨星渊的苍茫,还有这片古战场的杀伐厚重。
“该启程了。”
玄清看着二人,沉默片刻,取出一枚雕刻着戈壁纹路的木符递了过来。
“这是荒原通行符。城外大漠多有流沙与罡风,持此符,可以避开不少荒原险境。算是我一点心意。”
陆雪接过木符,道谢收下。
三人简单道别。沈寂与陆雪不再停留,穿过残破的街巷,趁着天色初亮,循着虚空气息,向着荒原深处走去。
身后,雄城静静伫立在黄沙之间,硝烟未散,城头还有伤员救治的低语,还有百姓劫后余生的低声祈祷。烽烟乱世还将继续,但笼罩这片土地千年的地底凶祸,就此消散。
走到荒原深处,空气中虚空的震颤缓缓浮现,淡淡的银辉在黄沙之间慢慢舒展,那是通往下一界的界隙。
陆雪掌心的第三枚本源碎片微微发光,与另外两枚碎片共鸣。
前路,又是新的世界,新的寻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