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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残雪

南疆的冬天不下雪。

但冷。

湿冷,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那种冷。吊脚楼的竹墙挡不住风,夜里山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像无数把小刀子往被褥里捅。沈惊寒的左手缩在被子里,指尖还是凉的,经脉断了以后,血气过不去,整条左臂比身体其他部位低了三度,冬天尤其难熬。

谢清辞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你那半拉给我了。”沈惊寒没睁眼。

“你手凉。”谢清辞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冰得我睡不着。”

“那你还往这边挤。”

“闭嘴。”

沈惊寒睁开眼。

天还没亮。竹窗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不知道是月光还是晨光。他侧过头,看见谢清辞的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边额头和一撮散下来的头发,木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落在枕头边上。

沈惊寒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右手,把木簪捡起来,别回谢清辞的头发上。

动作很轻。谢清辞没醒。

养伤的第三十七天。

沈惊寒的左臂比前几天好了一点,好是相对的。青蓝色的纹路褪成了淡青色,像胎记一样印在皮肤上,不疼了,但手指还是动不了。他能弯小指和中指,无名指和食指不听使唤,拇指勉强能翘起来。握不住东西,提不了重物,更别提拿剑。

他每天用右手练字。

沈怀义给他找了一支粗杆的笔,笔杆比寻常的粗一倍,方便右手握持。他在竹纸上写,一笔一划地写,写得慢,但稳。

今天写的是寒江两个字。

写到第三遍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谢清辞端着一碗粥走进来,右臂吊在胸前,绷带换成了新的,但右手指尖还是发紫,蓝磷毒的残余在经脉里不肯走干净。

“写了什么?”

“寒江。”

谢清辞把粥放在桌上,凑过来看。

“字丑了。”

“废了一只手,能写成这样不错了。”

“跟我比还差得远。”

“你教我?”

“不教。”

“那我自学成才。”

谢清辞哼了一声,把粥碗推到他面前。

“趁热喝。”

沈惊寒接过碗。右手端碗,左手搁在膝盖上,小指和无名指微微蜷着,像两截枯死的树枝。

他低头喝粥。

白粥,里面放了一把切碎的草药,苦的。沈怀义说这药通经脉,对残存的毒素有压制作用。每天一碗,喝了一个多月了。

“孟九回来了。”谢清辞说。

沈惊寒抬起头。

“什么时候?”

“昨晚半夜。带了两个消息。”

“说。”

谢清辞在他对面坐下来。

“第一个,赵无咎已经控制了两河十三州,各派要么归顺,要么被灭。江湖上能打的门派,十停里死了六停。”

沈惊寒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第二个?”

“陆长渊率靖魔军和铁衣卫共五千人,从青州南下,已经过了苍梧渡。”

“五千人。”沈惊寒重复了一遍。

“目标是南疆。目标是,我们。”

沈惊寒把碗里的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

“五千人对振远武馆多少人?”

“算上瑶山各寨的援手,不到八百。”

“八百对五千。”

“嗯。”

沈惊寒沉默了一会儿。

“打不过。”

“正面打不过。”谢清辞说,“但沈馆主说了,大瑶山是天险,他们进来容易出去难。只要守住垭口和断魂峡,五千人困在山里,粮草一断,不战自溃。”

“赵无咎不是陆长渊。他不会让自己困在山里。”

“所以沈馆主在准备第二手。”

“什么?”

“寒江图。”

谢清辞的声音低了下去。

“沈馆主说,该把它亮出来了。”

沈惊寒看着他。

“亮给谁看?”

“各派残余。那些被赵无咎逼得走投无路的,心怀不满的,或者,被蒙在鼓里的。”谢清辞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赵无咎借正道之名行不义之事,各派不知道真相。如果寒江图公之于众,赵无咎的正道盟主就坐不稳了。”

“但图只有一份。公布了,我们就没有筹码了。”

“有筹码。”谢清辞从怀里摸出接引令,合上了,看不出异常,“图分两半。我们手里这一半公布,赵无咎知道另一半在沈馆主手里。他不敢动我们,因为动了我们,另一半就永远找不到了。”

“他可以刑讯逼供。”

“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谢清辞看着他的左臂,“一个废人,一个残废。赵无咎会怎么想?他会以为寒江图已经被毁了,或者藏在别处。他不会把赌注压在你们两个身上。”

沈惊寒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小指动了一下。

“你觉得他会怎么选?”

“他会先打。”谢清辞说,“打下来再说。五千人压过来,他不信拿不下大瑶山。”

“那就让他打。”

沈惊寒的右手按在桌面上,手指慢慢攥紧了。

“他打他的。我们做我们的。”

“做什么?”

“把图送出去。”

“送给谁?”

“朝廷里总有人不想赵无咎坐大。江湖里总有人不甘心被灭门。”沈惊寒的声音很平,“把寒江图抄录一份,送到这些人手里。赵无咎再厉害,也堵不住天下人的嘴。”

谢清辞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想好的?”

“昨晚。”

“昨晚你不是睡着了?”

“睡不着。”

谢清辞沉默了一息。

“你左臂疼?”

“有点。”

“又有点。”

“真的。比前几天好。”

谢清辞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低头看了看他的左臂。青蓝色的纹路淡了,但手指还是蜷着的,像鸡爪一样缩着。

他伸出左手,握住了沈惊寒的左手。

五指交握。

沈惊寒的手指凉的。谢清辞的手指也凉。

但握在一起,好像就不那么凉了。

“沈惊寒。”

“嗯。”

“你以后,别再挡刀了。”

“好。”

“别再跳崖了。”

“好。”

“别再中毒了。”

“尽量。”

“别再。”谢清辞的声音哽了一下,“别再让我一个人。”

沈惊寒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

小指弯过来,勾住了谢清辞的小指。

“不会。”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孟九推门进来,脸上带着风霜,铜铃在腰间晃了一下。

“沈公子,少主。馆主让你们去前厅。”

“怎么了?”谢清辞松开手。

“有人来了。”孟九的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不是紧张,也不是兴奋,是一种终于来了的平静。

“什么人?”

“各派的人。”孟九说,“六扇门的,唐门的,峨眉的,还有,凌霄阁残余。”

谢清辞和沈惊寒对视了一眼。

“凌霄阁还有人活着?”

“有几个。二师兄陆长渊叛变的时候,有三个人没跟他走,逃出来了。馆主收留了他们。”

沈惊寒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谁?”

“大弟子顾长风,三弟子宋晚,还有一个,厨房的刘妈。”

沈惊寒愣了一下。

“刘妈?”

“对。刘妈。”孟九的嘴角抽了一下,“她老人家现在在前厅,正跟馆主吵呢,说要见你。”

沈惊寒的眼眶热了一下。

刘妈。凌霄阁厨房的刘妈。一个胖胖的老太太,做饭很难吃但每次都给他多盛半勺。他以为她早死了。

“走。”他站起来。

谢清辞跟在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竹楼,穿过寨子的石板路,往正厅走。

晨光终于亮了。大瑶山的七十二座山峰在朝阳里露出轮廓,像一排沉默的牙齿。

风从山脊上吹下来,带着草木的气息和远处的血腥味。

五千人正在往这边来。

但此刻,晨光里,石板路上,沈惊寒走在前面,谢清辞跟在后面。

他们还活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