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侃
接下来的几天,翎玉寒的生活恢复了某种表面上的规律。
早上六点起床,洗漱,去行政中心的食堂吃一顿简单的早餐,然后回到办公室处理文件。他的办公室在行政中心三楼走廊尽头,窗户朝北,常年晒不到太阳,但他并不在意。他习惯了待在这种光线不够充沛的地方,光线太亮了反而让他觉得注意力会涣散。
沈清辉的办公室在二楼,和他隔了一层楼板。他们没有再单独见过面,工作上的交接都由各自的下属代为转达,偶尔在走廊里迎面碰到,也只是点一下头擦肩而过。但那杯水的事情像一根极细的针,扎在翎玉寒的意识深处,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他有时候会在写报告的间隙停下来,看着桌角那个空无一物的位置——那里本来应该放着一杯水。第三天的时候,他在食堂吃早餐时无意间看到沈清辉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手里端着杯子,杯沿上凝了一层细小的水珠。他看了两秒,移开目光,继续喝自己手里的黑咖啡。
第四天,他和陈峙通了一次话。
陈峙的声音从终端里传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懒洋洋的劲儿,背景音是键盘的敲击声,大概是他在办公室摸鱼。"你那边怎么样了?第三星域风土人情如何?有没有什么值得我专程飞过去看一眼的风景?"
"没有。"翎玉寒说。
"你这人真没意思。我跟你说,我这边无聊得要死,昨天开了六个小时的会,后半程我一直在数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缝。"陈峙顿了顿,"对了,我听说你跟你那个沈指挥官一起去巡检了?怎么样,这人难搞吗?"
翎玉寒的手指顿了一下。"不难搞。"
"那就是有点难搞。"陈峙笃定地说,"你什么时候跟人说过'不难搞'——你说'还行'是正常,说'不难搞'就是有问题。"
"……你想多了。"
"行吧,我等你回来跟我详细汇报。"陈峙打了个哈欠,"不过说真的,你注意安全。第三星域那边最近不太平,我这边收到的情报显示那个宗教力量的活跃范围还在扩大,防线只能挡物理层面的东西,精神层面的……你知道的,开源能扛的人不多。"
"我知道。"
挂断通话之后,翎玉寒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陈峙说的没错,开源能扛的人确实不多,他算一个,但这不代表他不会被侵蚀。那个宗教力量的手段他见过卷宗上的描述——把人拖进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剥离他们对现实的认知,反复施加精神压迫,直到目标崩溃、变成那些灰白眼睛的附庸者为止。能活着出来的都疯了,没疯的也多半残了。
他闭上眼,做了几个深呼吸,把那些信息压回意识深处,重新打开文件继续处理。
契机出现在第五天的凌晨。
凌晨两点十七分,翎玉寒被一阵急促的通讯提示音吵醒。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抓终端,屏幕上跳出来的是紧急加密频道,信号来源是行政中心指挥室。
"翎将军,北段防线感应终端触发大面积警报,疑似宗教力量大规模渗透。目前已有三个巡检点失联,信号中断前传来的最后数据……"对方的声音停顿了一瞬,"是精神波动的读数,峰值远高于正常范围。指挥室正在紧急召集所有在岗人员,请您尽快到达。"
翎玉寒已经穿好衣服了。他挂断通话后一边系领口的扣子一边往外走,手指稳得不像是一个刚被吵醒的人。他推开门的时候,走廊尽头的那扇门也同时打开了。
沈清辉站在门口,制服已经穿好,手里拿着终端,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他看到翎玉寒的时候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
"你那边也是?"
"嗯。"
两个人没有多余的交谈,并肩快步朝楼梯走去。走廊里灯光惨白,映在墙壁上像是泡了水的纸。下楼的时候翎玉寒走在前面,能听到沈清辉的脚步跟在他身后,间距稳定,节奏一致,像两条并行的线。
指挥室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七八个通讯员同时在操作台前喊话,主屏幕上显示着北段防线的布防图,其中三个点位正在闪烁刺目的红光,旁边的数据栏里跳动着不断攀升的精神力读数。值班指挥官站在中央,脸色发沉,看到翎玉寒和沈清辉进来的时候几乎是松了一口气。
"你们来得正好。北段防线北纬三十七度区域,昨晚二十二点开始出现异常能量波动,零点之后急剧飙升,三个巡检点在二十分钟内全部失联。通讯彻底中断前最后一帧图像传回来了——"
他按了一下键,主屏幕上跳出一张截屏图。
画面里是北段防线的那道能量栅栏,但栅栏表面的蓝光已经变成了暗红色,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腐蚀了一样。栅栏后面的地面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灰白色的眼睛在夜视模式下像一片发光的蛆虫,数量多到几乎覆盖了整个视野。而在人群最前方,站着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身影,看不清面容,但那双眼睛——只有一只眼睛,竖着的,瞳孔是一条细缝。
翎玉寒盯着那只眼睛看了两秒,后背发凉。
"这是……"
"四凶之一。"沈清辉的声音从他身侧传来,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冰面上,"资料里有过匹配度分析。混沌、穷奇、梼杌、饕餮——这个特征对应的是饕餮。第三星域之前没有出现过这个级别的实体,这是第一次。"
指挥室里安静了一瞬。
饕餮。四凶之中以"吞噬"闻名的那个。它不是单纯地杀人,它是吞噬——吞噬认知、吞噬记忆、吞噬一个人之所以为人的那层壳。那些站在栅栏后面的附庸者,每一个都曾经是活生生的人。
"需要增援。"翎玉寒说,"北段防线不能丢,那道栅栏如果被彻底腐蚀,整个第三星域北区都会暴露。指挥室现在能调动的作战力量有多少?"
值班指挥官快速报了一组数字,翎玉寒听完之后皱了一下眉。不够。现有的兵力勉强可以守住防线但无法完成反制,而饕餮那个级别的实体,常规武器能不能造成有效伤害都是未知数。唯一能确定有用的是开源能力,但联邦在第三星域能投入的开源作战人员屈指可数。
"我来带队。"沈清辉开口了,语气很平,"北段防线的地形我带人实地走过,哪一段有盲区、哪一段容易布防,我心里有数。翎将军负责后方开源力量的调配和指挥协调,前线我顶着。"
翎玉寒侧头看了他一眼。沈清辉没有看他,正盯着主屏幕上的红点,金丝眼镜的边缘被屏幕的蓝光映出一道细线。他的表情仍然温和,但那双眼睛里有某种沉下去的东西,像水面下的礁石,你看不见它到底有多大。
"可以。"翎玉寒说,"但我要第一批出发。"
沈清辉终于转头看向他。两人的目光在指挥室的冷光里碰了一下,翎玉寒没有移开。
"你是指挥协调的负责人。"沈清辉说。
"我是联邦上将。"翎玉寒回答,"指挥协调可以在前线做。"
没有人再反对。
三十分钟后,第一批增援车队驶出行政中心,向北段防线疾驰而去。翎玉寒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车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只有车灯的光束切开黑暗,照亮前方不断延伸的道路。他的手边放着一把配枪,枪套扣已经打开了。
沈清辉坐在后面的另一辆车上。他们在通讯频道里保持着静默,但翎玉寒能听到频道里那头偶尔传来的细微呼吸声,均匀、沉着,像一个人在做深呼吸的时候那种克制而稳定的频率。
凌晨三点五十分,车队逼近北段防线外围。
前方的天空中开始出现一种异样的颜色——不是火光,而是一种暗沉的、浑浊的橙红色,像某种半凝固的流体在天际线上缓慢翻涌。空气里有股焦糊味,混着那种熟悉的、腐败的甜腻气息,比几天前巡检时浓烈得多。
翎玉寒的左手无意识地按上了枪柄。他的身体在告诉他有危险,但他的大脑非常冷静,像一台被调到最高精度的仪器。
通讯频道里,沈清辉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依然很平,但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翎将军,待会儿打起来的话,你负责右边。左边交给我。"
翎玉寒没有回答,但他的手从枪柄上松开了。他往前倾了倾身,透过挡风玻璃看向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橙红色天空,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到只有自己听得见。
"好。"
车队冲入防线外围的那一刻,第一波冲击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