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幽院藏机
跟着一众舞姬缓步退出仪元殿的朱红殿门,殿里鼎沸的笑语、环佩叮咚的声响便一点点隔在了厚重大门之后。殿外的夜风凛凛,吹得身上绯红罗舞衣广袖微微扬起,烛火的暖意一散,只余下浸骨的凉。
同来的舞女们脸上尚带着方才御前献舞的余韵,有人掩着唇低声说笑,眼底皆是掩不住的欣喜。能踏入天子大殿一舞,已是教坊一众女子难得的荣光,她们纷纷说着殿上灯火何其辉煌,座上贵人衣饰如何华贵,言语之间满是艳羡,只盼哪一日能得贵人垂青,脱离教坊的苦海。
我默默走在队伍之中,不曾掺和半句闲谈。背上那道沉沉的目光,直至此刻依旧在心底盘旋,挥之不去。自始至终,我不曾窥见那目光主人的容颜,不知是哪一位高位妃嫔,亦或是御座之上的君王。那一望不带半分凌厉,可越是这样沉静无声的注视,越教人心中难安,辨不出是好意,还是试探。
一行人沿着漫长的宫廊缓步而行,宫墙高耸,一眼望不到尽头,墙头上的琉璃瓦在夜色里泛着幽冷的光。一路有数名内侍引路,脚步轻缓,不许我们四处张望。我垂着眼,只看得见脚下平整的青石板,一步一步,踏得安稳,面上瞧不出半点心事。
待到出宫门,绯红的裙裾堆叠一处,方才在大殿之上流光溢彩的舞衣,此刻沾了一路的夜风尘土,便似一瞬褪去了方才的风华。几人并肩走着,渐渐远离那片九重宫阙。
遥遥回望,皇宫重重殿宇隐在沉沉夜色之中,只余下一点一点遥遥灯火,似天边遥不可及的星。方才那一场仪元殿的翩跹起舞,竟恍然如一梦。
不多时,到了教坊陈旧的黑漆大门之前。跨下车门,扑面而来的,是教坊熟悉的气息,没有殿上熏香的馥郁,只有庭院里草木湿冷的味道。李嬷嬷早已立在门前等候,面色依旧是往日里那般严厉,目光扫过我们一行人。
“都回来了。”她声音压得低,“入宫一舞,算是完了一桩差事。舞衣速速脱下交还库房,各归住处歇息,明日依旧准时到院中练舞,切莫以为入宫中献过一曲,便是飞上枝头了,教坊之中,本分万万不可忘。”
众人齐齐应诺,鱼贯入内,各自去库房交还那一身金线红罗舞衣。当我将那一件曾在仪元殿流光回旋的舞衣轻轻交出去的时候,指尖抚过袖上残存的、淡淡的殿中御香。方才殿上所有风光,仿佛随这件华衣一并收走,我依旧只是教坊里那个名为阿姝的舞姬,泥沼之中的人,未曾有半分改变。
只是唯有我心底清楚,仪元殿那一道落在我身上的目光,是不一样的。这一场除夕宫宴,并不是一场梦,我已经被人看见了。
独自走回简陋的屋舍,同屋的女子还在低声说着殿上的见闻。我默然坐到铺着粗布的床沿,望向窗外面那一轮孤月。入宫一趟,前路依旧渺茫,可我离那座深宫的人心权柄,终究是近了一步。第二日晨雾未散,院中的丝竹又如往日一般悠悠响起。一众舞姬各就各位,舒展腰肢踏起舞步,李嬷嬷持着藤鞭立在一侧,目光来回巡睃,半点松懈也不容许。
我随众人旋袖折腰,心神却总有些飘忽,昨夜仪元殿里那道沉静的目光,反反复复浮上心头,挥之不去。
院门外忽传来内侍清越的一声传报,穿透丝竹弦音:“宫里来人了!”
乐声戛然而止,满院舞姬纷纷收了舞步,慌忙垂首跪伏于青石板上。李嬷嬷快步迎上前去,躬身行礼,面上带着几分恭谨。来者是一名宫中太监,一身青色内官袍服,身后跟着一名小内侍,眉目淡然,目光自跪了一地的舞姬身上缓缓扫过。
那太监并不看李嬷嬷,语声平稳,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送入院中每一个人的耳中:
“咱家前来,问一句——谁是墨云姝?”
这话一出,跪于身侧几名舞姬身子皆是微微一动,悄悄抬眼,彼此飞快地对视一眼。教坊之中平日人人都唤我阿姝,甚少有人唤我全名,此刻听见这三个字自内官口中道出,满院皆是一片难言的静。
我的心口猛地一跳,伏在冰凉石板上的指尖骤然收紧。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我稍稍直起身,依旧垂着头,广袖掩住半张面容,声音清细而稳,没有半分颤音,依礼应答:
“回公公的话,奴婢便是墨云姝。”
那太监的目光立时落在了我的身上,细细将我打量一番,自发髻到舞鞋,缓缓扫过一遍,方才微微颔首,缓声开口:“起来吧,随咱家到一旁说话。”
李嬷嬷立在一旁,眼底也藏着诧异,却不敢多问半句,只向我递来一个审慎的眼色。我依言缓缓起身,低眉敛袖,跟在那名太监身后,行至院侧无人的廊下。我依言缓缓起身,低眉敛袖,跟在那名太监身后,行至院侧无人的廊下。廊外晨风吹过檐下枯藤,簌簌作响。
那太监转过身,目光淡淡落在我的面上,语声压得低,却字字清晰:
“咱家奉我家娘娘之命,特意让奴才寻这名叫墨云姝的女子,即刻随咱家入宫,去往娘娘的寝殿。”
一语落地,我心头轰然一震,面上依旧不敢显露半分惊惶,只牢牢垂着眼睫。果然是仪元殿那晚,那道落在我身上的目光。我早料到那一眼绝非无意,只是不曾想,这般快便来人寻我。
他见我默然不语,又缓声添了一句:“娘娘看过你除夕宴上的舞,心里记着你,特意遣咱家过来。你且放心,好生随咱家走便是。”
立在一旁的李嬷嬷听见这话,脸上掩不住的错愕,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对着那太监低声问话:“公公,不知是哪一位娘娘?”我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顿,心中亦是同一个疑问。仪元殿那一道凝望我的目光,我辗转猜了一夜,帝王、高位贵妃,各样人选都曾在心底掠过,独独不曾料到。
那公公唇畔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不急不缓开口:“乃是惠夫人。”
惠夫人。
三个字落入耳中,我一时茫然,心底细细回想除夕大宴席上一众贵人的容颜,搜遍记忆,竟全然寻不出这样一位主子的模样。那日殿上人如山,我只顾专心领舞,不敢肆意抬眼遍观席上诸人,想来惠夫人的席位或是偏些,故而我不曾见过。我微微垂首,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错愕,不敢多问一句。
不多时,我草草收拾了一件随身旧帕,便随那名太监登了宫车。车帘低垂,一路只听得车轮碾过宫道青石的碌碌声响,两旁殿宇花木飞速向后掠去,不过片刻功夫,车驾便缓缓停稳。
公公伸手打起车帘,抬眼望向眼前巍峨宫宇,回首向我缓声说道:“到了,此处便是钟粹宫,正是咱们娘娘的寝殿。”
我抬眸悄悄一望,朱红宫门,檐角飞翘,院中重重翠柏掩映,殿宇沉静雅致,不似想象里盛宠高位嫔妃宫殿那般富丽张扬,自有一番清幽气象。
我敛一敛身上粗布舞衣的衣袖,屈膝踏下车辇,心底暗暗思忖。原来那一夜仪元殿之上,静静望着我的人,便是这钟粹宫的惠夫人。只是我与她素昧平生,她为何单单留意到一个卑微的教坊舞姬?
前路幽幽,殿门半敞,内里静悄悄的,看不见人影。跨进殿内,一股淡淡的兰香悠悠漫来,不似仪元殿那般浓郁熏香,清浅宜人。殿中临窗设着一张软榻,榻上斜斜倚着一位妇人,听见脚步声,她徐徐抬眸望来。
我方才垂着头,此刻悄悄抬眼一掠,便看清了惠夫人的容貌。她并非艳光逼人的模样,肌肤莹白似凝了一层薄玉,眉如远黛,眼波是温温柔柔的杏眼,眼尾微微下沉,不见半分凌厉。乌发松松挽了一个随云髻,只簪一支羊脂玉簪,鬓边缀两朵小小的素色珠花,并无繁复金银。一身月白暗绣兰草的软罗长衣,衬得身姿纤柔,静坐着,便如涧边一枝幽兰,沉静温润。
我心头微动,除夕夜里那道落在我身上的目光,正是这一双温软的眼。不敢再多看,连忙屈膝跪下,广袖铺落在金砖之上,伏身叩拜,语声恭谨:
“奴婢参见惠夫人,娘娘金安。”
殿中静了片刻,只听见她轻轻一声温润的嗓音,似春风拂过湖面:
“起来吧,不必多礼。”那嗓音温软,落在殿中静静流淌的兰香里。我依言直起身子,依旧垂着眼帘,目光只落在她足前的金砖之上,不敢贸然抬眸。
却听得惠夫人缓缓开口,语声轻缓,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传入耳中:“墨云姝,你父母,是蒙冤而亡的,对吧。”
这话如一块冷石骤然投入心湖,我浑身一震,猛地抬眼望她,面上恭顺的神色险些绷不住,眼底满是难以置信,脱口而出,声音微带颤抖:“娘娘……娘娘如何得知此事?”
墨家旧案是刻在骨血里的隐痛,入教坊之后我极少与人提起,只当这桩往事早已埋进尘泥,想不到深宫之中这位素未谋面的惠夫人,竟一语道破。
惠夫人望着我惊惶的模样,面上神色依旧平和,指尖轻轻抚过榻边素色锦衾,徐徐道来:“除夕宴上见你起舞之时,我便留意了你。宴席过后,便命人悄悄去教坊,细细核查了你的名姓与家世过往。你父亲那桩旧案,内里本就藏着蹊跷,并非旁人所说的罪证确凿。”
我怔怔立在原地,心口翻涌万千心绪。我原以为她看中的,仅仅只是我一身舞技,不曾想,她竟查到了我全家覆灭的旧案。那一双方才看着温润柔和的杏眼,此刻望去,似能洞穿人心深处藏着的所有心事。
我屈膝又微微一福,声音低了几分:“奴婢的身世,原是不堪一提的。”
惠夫人浅浅一笑,笑意淡淡的,瞧不出几分真切:“我知晓。我今日寻你入钟粹宫,也并非单单喜爱你的舞。”殿内兰香悠悠,烛火静悄悄地映在她莹白的面上,方才温润的眉眼添了一层沉沉的怅然。她轻轻一叹,语声压得很低,唯有你我二人能够听见。
“自皇上登基、大赦天下之后,本宫便再也不曾蒙受圣恩。长夜空殿独守,说出去,实在叫人羞赧。”她抬眸直直望向我,杏眼中藏着深思,“故此,本宫想要寻一名绝对可靠的心腹,替本宫承受君王的恩宠。那日仪元殿之上,见你舞姿沉静,心性绝非寻常舞姬可比,才遣人细细查你的身世。”
她微微倾了倾身子,声音更缓,带着郑重的许诺:“若是你肯应下此事,入帝王眼,承侍寝之荣,本宫保你一世荣华,位份步步抬升,往后再不必困在教坊那烂泥之中受人磋磨。”
我僵立原地,一时屏息,心头巨震。万万不曾料到惠夫人寻我入宫,竟是这般筹谋。借我之身,承接帝宠。稍顿了顿,目光温和,却带着不容轻忽的分量,缓缓续道:“自然,你父母蒙冤的旧案,本宫亦可助你细细查清,寻到当年构陷之人的蛛丝马迹。”
这话一落,我心底翻起万丈波澜。
我立在殿中垂首静思。我如今不过一介教坊出身的舞姬,孤身一人,无权无势,想要翻墨家的旧案,单凭自己,便是穷尽一生也难触到半分真相。眼前惠夫人身居宫闱,自有耳目势力,若是借她这一只手,恰好能替我去追查爹娘蒙冤的往事。她要我替她承接圣宠,而我,便可借她的助力完成心中誓愿。
只是承帝王恩宠,便是踏入更深一重深宫漩涡,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可我早已没有退路,教坊的日子原就是苟延残喘,想要报仇洗冤,这便是唯一的机缘。
心中几番权衡已定,我不再迟疑,屈膝深深伏身跪拜,广袖平铺于冰凉金砖之上,语声笃定,不见半分犹疑:
“奴婢愿意。承蒙夫人垂怜,云姝愿一心侍奉夫人,谨遵夫人吩咐。”惠夫人见我应下,面上漫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微微抬手:“很好,起来吧。往后你便是我钟粹宫中人,外人只当是我将你留在身侧教习歌舞,其余心思,万万不可叫第三人知晓。此事一旦泄露,你我二人,皆是死路。”
我伏在地上重重叩了一头:“云姝省得,此心事关性命,定守口如瓶,绝不敢向外吐露一字。”
待我直起身垂手立好,惠夫人指尖轻轻摩挲腕间一支玉钏,语声平缓,徐徐道来:“本宫早已遣人去往教坊司,销了你舞伎的贱籍,将你登录入内府名册之中。自今日起,你便是钟粹宫的宫女,再不是教坊任人驱使的舞姬。”
我闻言心头一动,从前压在身上的贱籍二字,竟是这般轻易便被她替我除去,只静静垂首聆听。
她抬眼望我,目光郑重:“入了本宫宫中,外人只知你粗通舞艺。本宫会亲自督导,日日调教你的舞技。不单单是取悦众人的翩跹之舞,还要练出能叫君王一眼倾心的风姿气韵。除此之外,宫中一应进退应答、行止规矩,自有宫人细细教你,半点马虎不得。”
殿中兰香袅袅,落在肩头。我屈膝一福,恭谨应道:“奴婢谨记夫人吩咐,必定勤学苦练,不敢辜负夫人一番苦心。”
惠夫人轻轻颔首,扬声唤了一声:“青禾。”
一名青衣宫女自殿侧屏风后轻步走出,屈膝行礼。
“云姝往后便在钟粹宫住下,你带她去往偏殿收拾住处,领一身宫女的青衫。好生照料,也领着她认认宫里各处地方。”
青禾低低应是,抬眸向我递来一个温和的眼神。青禾屈膝应了惠夫人的吩咐,回身朝我轻声道:“墨姑娘,请随我来。”
我低首应下,跟在她身后步出殿门。钟粹宫殿宇不广,满院皆是翠柏与幽兰,青石小径曲折,一旁便是供下人居住的偏厢、烹茶的小厨与存放杂物的耳房,处处清净,不见喧嚣。
青禾走得极缓,低声与我提点:“主殿是娘娘起居之处,若无传唤万万不可擅入。西边偏殿便是你的住处,往后无事只在这院内走动,莫要私自去往别的宫苑,免得惹是非。”
一路行来,只听得风吹柏叶沙沙作响。不多时便到了偏殿小屋,屋舍虽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青禾停住脚步,回眸一笑:“便是这里了。往后你便在此歇息,有什么需要,只管寻我。”我踏入小屋,四下一望,虽陈设简朴,却远胜教坊逼仄潮湿的住处。青禾不再多留,屈膝一礼便转身离去,青石路上她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屋中只余下我一人,窗棂半掩,晚风携着院中的柏香悄悄漫进来。我抬手抚过自己衣袖,从前教坊舞姬的绯色罗衣已然远去,如今我只是重翠宫一名籍属内府的宫女墨云姝。
我缓缓走到窗前,抬眼望向沉沉的夜空。今日这一场际遇,如同一场幻梦。我离开了泥沼一般的教坊,得了惠夫人的庇护,可身上背负的,是一桩凶险难言的密约。
她要我博取帝恩,我要借她之力,查清爹娘旧案。二人各有所求,如同乘一叶扁舟行于暗流汹涌的湖面,稍有倾覆,便是双双葬身。
我抬手紧紧按住心口,槐树下立下的誓言犹在耳畔。前路步步皆是险局,只是我墨云姝,已然再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