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高考完我坐上了火车，跟着表哥去了南方的厂。
流水线，一天十二个小时，站得腿肿。宿舍六个人，上下铺，风扇转得跟没转一样。我干了两个月，瘦了一圈，但心里踏实。每天累得倒头就睡，没空想别的事。
这段时间只想着工作，饭都没怎么好好吃，最近胃总是痛，一直在吃胃药。
八月底，我回了家。九月初，去洛阳报到。
学校不小，人很多。我拖着箱子进了宿舍，铺好床，坐在床上看了一圈。四个人一间，都在收拾东西，互相打招呼。我也跟着笑了一下。
大学下学期，我肚子开始疼得厉害。
一开始以为是胃病犯了，忍了两天。后来疼得直不起腰，吃饭也吃不下，一吃就吐。我一个人去了学校附近的医院，挂了急诊。
医生给我做了检查。抽血、B超、CT，折腾了一整天。
第三天，医生把我叫进去了。他坐在桌子后面，看着片子，说了一句话。
“你家里人呢？”
我说：“我一个人来的。”
他顿了一下，把片子转过来，指给我看。他说了一个词，胰腺。后面又说了一个词，晚期。
我坐在那儿，没动。
我看着那张片子，上面有一团阴影。我看不懂，但我知道那是什么。
那天下午我坐在医院走廊里，晚上才回宿舍。
我掏出手机，搜了一下。胰腺癌晚期，五年生存率极低，治疗手段有限，多数患者确诊后生存期以月计。我翻了十几页，越翻越冷。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盯着地板。
我想到我妈。她一个人在家，我爸在外头打工。我想到过年那桌饭，想到李宸。
我想到他站在校门口，攥着两张照片，找我。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全是乱的。我想喊，想哭，想把椅子砸了。可我什么都没做，就那么坐着。
后来我站起来，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冲了把脸。
镜子里那张脸，跟平时一样。
我盯着自己看了两秒，转身出去了。
那一个月里，我又去了两次医院。医生说，做化疗，能延长一点时间。我问，延长多久。他没给准话。
我坐在医院走廊里，看着手里的检查单，想了很久。
我家里没钱。化疗一次好几万，做下去不知道要花多少。我妈一个人，我爸在外头，我不能让他们为我倾家荡产。
我也不想死。
我搜了很多资料，搜到半夜。偏方、靶向药、临床试验，一个个看过去。有的说能治，有的说治不好。看得越多，我越明白一件事——我大概率是治不好了。
那段时间，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睡不着。
我想过治。想过倾家荡产也要试一试。可我一想到我妈那张脸，我就放弃了。
我不想让她看着我死。
退学那天，我去系里办了手续。辅导员问我为什么，我说想出去赚钱，替家里减轻负担。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
我回宿舍收拾东西。行李不多，一个箱子，一个包。我把床铺收拾干净，把桌子上的东西都装好。
室友问我：“你真不读了？”
“嗯。”
“为啥？”
“家里有点事。”
他没再问。
我拖着箱子出了宿舍楼，站在校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操场、食堂，我才待了一个月。
我掏出手机，想给李宸发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我什么都没发。拖着箱子走了。
我没回家。我在外面租了个小房子，一个人住。
我不想让我妈看着我一天天瘦下去。我跟她说，我在外面打工，挺好的。她信了。
化疗我没做。医生开的药，我一直在吃。
我每天在小房子里待着，躺着，或者坐着发呆。有时候疼得厉害，我就咬着被子，不出声。
我想过给他打电话。想过很多次。
有一次我按出了他的号码，手指放在拨号键上。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还是锁了屏。
我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说“我病了”？说“我要死了”？
说了又能怎么样。他来了，看着我死，然后呢？
我不想让他记住我那个样子。
那年冬天，我回家了。
我妈看见我，愣了一下，说：“咋瘦成这样。”
我说：“打工累的。”
她信了。她给我炖了排骨，我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
我妈见我吐的厉害，非要带我去医院。
我拒绝了，我这个样子真的吓到她了，我能看出她快要哭出来了。
我不打算瞒了，把我得病的事跟我妈说了。
她没说话，只留下哽咽声。
我妈回到卧室，好像在跟我爸打电话，声音都是颤的。
第二天，我妈问：“什么时候的事？”
她眼圈泛红，声音哽咽。
我坐在沙发上：“今年三月份。”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不想让你操心。”
她哭出了声。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
“妈，”我说，“没事。”
“你都这样了，怎么会没事!”
这一刻她把憋在心里的情绪爆发了出来。
她坐在椅子上，手撑着膝盖，沉默了许久。
下午她带我去了市医院。
我住进了病房里。
第二天，我让我妈给李宸他妈打了个电话。
我说：“妈，就叫他一个人来。”
我妈愣了一下：“叫他来干啥？”
“我有话跟他说。”
她看着我，没再问。
那天下午，我躺在病床上，等着。
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的病人出去晒太阳了，走廊上偶尔有人走过。
我看着天花板，想着一会儿见了他，该说什么。
我想了很多种开场白。最后决定，什么都不铺垫了。
再不说，就没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