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网声讨风暴至

江晚星把最后一口面咽下去时，电视里新闻主播的声音还没落。她放下筷子，塑料叉子卡在碗沿，汤面上浮着几片葱花，已经凉了。屏幕切换到街头画面，路人举着手机议论纷纷，镜头扫过一张打印纸贴在电线杆上——是她和谢临风的合影截图，底下写着“假千金与野医男密谋夺产”。她没换台，也没起身关掉，只是坐着，直到广告响起才站起身，用纸巾擦了嘴。

她换了件米白色针织衫，把鹅黄色连衣裙叠好收进衣柜底层。帆布包挂在肩上，拉链没拉严，露出一角创可贴。出门前她看了眼手机，电量满格，社交账号仍处于登出状态。楼道灯坏了两节，她摸黑下到一楼，推开单元门，夜风扑在脸上，带着初秋的凉意。

程家铁门外停着几辆媒体车，三脚架支在路边，摄像机对准大门方向。江晚星走近时，有人认出她，低声喊了一句。人群开始骚动，原本散站着的几个年轻人围拢过来，手里举着牌子：“滚出程家”“别用眼泪骗遗产”“影帝才是真善人”。

她脚步没停，也没抬头看他们。手搭上门铃按钮的一瞬，身后传来一声嗤笑：“哟，还敢来？”

鸡蛋砸在她脚边，蛋清混着蛋黄溅上浅蓝牛仔裤。她低头看了一眼，裤腿湿了一块，黏腻地贴在皮肤上。第二枚飞来时，她本能地抬手护住头，但没等碰到，一个人影从侧巷冲出，猛地将她拽向身后。

谢临风背对着她，黑色卫衣被蛋液浸透，在肩胛下方洇开一片暗黄。他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站定，双臂微张，把她完全挡在身后。

“你们要骂的，我替她听着。”他声音不高，也不凶，像平常说话那样，“要扔的东西，冲我来。”

人群愣了一下。有人举起手机录像，闪光灯接连亮起。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往前一步：“你是谢临风？那个靠施舍活命的废物？你帮她，是不是也想分一杯羹？”

谢临风没理他。他微微侧头，嘴唇靠近江晚星耳畔，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别怕，有我在。”

那瞬间她手指攥紧了帆布包带，指节发白。她看见前方有个扛摄像机的人正逼近，镜头直对着她低垂的脸。谢临风忽然抬手，不是推搡，也不是阻挡，只是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腕，转身往侧巷走。他的掌心温热，力道稳定，一步没停。

背后仍有叫骂声追来。“装什么深情！”“明天头条见！”“我们不会放过你们！”

一枚矿泉水瓶从斜后方飞来，砸中谢临风右肩，弹落在地，滚了几圈。他脚步顿了半秒，随即继续向前。巷子窄，两边是老式围墙，墙皮剥落，缝隙里钻出几根枯草。路灯昏黄，照出他背上蜿蜒滑落的蛋液痕迹，沿着卫衣纹理往下淌，滴在裤腰处。

两人一路无话。拐出主街后，人流少了，但商铺门口的电视仍在播放那段剪辑视频。一家便利店外，顾客挤在玻璃门前看新闻回放，有人指着画面讨论：“就是这对男女，说要把影帝搞垮。”

谢临风停下脚步。他松开江晚星的手，从裤兜掏出纸巾，低头擦了擦颈侧溅到的蛋渍。纸巾沾了黄痕，他随手丢进垃圾桶，又抽出一张，递给她。

她摇头，没接。

他没坚持，把纸巾折好塞回口袋。再抬步时，步伐比先前慢了些，像是在等她跟上。她走了两步，伸手重新握住他刚才牵过的那只手。这次是他左手，指节分明，虎口有层薄茧。

他们穿过两条小街，路过一家关门的文具店，卷帘门上被人用红漆喷了“骗子”两个字。再往前是菜市场后门，铁栅栏缝隙里塞着几张传单，印着她的照片，标题是“豪门清退令：请她离开”。

谢临风始终没回头看一眼。

抵达她租住的楼下时，五层窗户黑洞洞的。他站在台阶下，仰头看了会儿。夜风吹动他额前碎发，卫衣帽子滑落，露出左耳后一道细疤。他终于开口：“上去吧，我守到你灯亮。”

她点头，松开手，转身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荡楼道里回响，一层，两层，三层……钥匙插进锁孔时，她回头望了一眼。楼下路灯下，他仍站着，背影笔直，蛋液痕迹在黑色布料上格外显眼。

她拧开门，走进屋，反手关上。屋里没开灯，她径直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往下看。他还站在原地，抬头望着这扇窗。她伸手按下开关。

灯光亮起。

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去。脚步沉稳，没有回头。

她坐到床沿，脱下帆布鞋，把包放在枕边。“向阳而生”四个字朝上，针脚有些褪色。窗外城市灯火未熄，远处高楼屏幕还在滚动热搜词条，光映在天花板上，一闪一闪。

她没碰手机，也没打开电脑。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背挺直，呼吸平稳。楼下传来电动车驶过的声响，接着是邻居关门的声音。一切如常，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而在某栋高层公寓的落地窗前，程砚修放下望远镜，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热搜榜单上，“假千金围堵事件”已冲进前三。他点开一条高赞评论：“这种女人也配进程家门？”底下附着现场视频片段。

他盯着看了十秒，删掉页面缓存，锁屏，把手机扔进抽屉。

江晚星坐在床上，听见窗外传来一声猫叫。很轻，像是从远处巷子传来的。她没动，也没应。片刻后，又一声。

她起身走到门边，打开一条缝。楼道灯亮着，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她探头往下看，楼梯拐角没人。退回屋内，她轻轻关上门，插好门锁。

回到床边坐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有些发颤，但不明显。她慢慢松开拳头，摊平手掌，又缓缓握紧。

窗外，城市的光依旧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