盈盈欲坠
嗒。嗒。嗒。
葡萄在穹顶里。
葡萄是澄洁透明的,反射着整个空间溢满的柔光。果实挂在垂下来的藤蔓枝头,有大有小,仿佛活物呼吸般,膨胀、缩小着。
葡萄表皮是轻薄的,里面盛着各色的液体。有的弥漫着热腾的气,有的静静地躺着淌着,有的不断凝固又在凝固后融化。
砰。有的果实液体不断滋长,慢慢胀大,因为重量而下坠,最后盈盈发光的果实摩擦空气,发出掉落的声音:挂在了圆形穹顶和整个房间交接处拉起的一张金属丝网上。
薄薄的表皮破裂。里面的液体滴滴答答地流下,淌进无数个敞口盘子其中的一个。盘子擦边开有无数个前细后宽的口子,汁水或四散、或集中地流下,盘子底下又是层层不同样式的盘子,一层,再一层;不同盘子之间,穿梭着密密麻麻、刻着各色字样的通道,供每滴汁水或凝滞着挪动,或奔腾地跳跃;彼此竟然互不干扰。最底下是一个盛满了葡萄汁的池子,缕缕轻冒着烟。
钱帆疑惑地抬起头,四处望着,观察着这个地方。台阶通向房内:底部是陷入地面的、深不见底,正在汩汩冒泡的大水池。复杂交织的,是从墙面上和正中央支撑柱上延伸出的根根金属管和管尾的金色盘子,以及盘子之间、上下的通道或者管道。看不清的,向上,形成蔚为壮观的毕达哥拉斯树。被丝网隔开的,下方是截然而止的金盘子树,上方是垂着的串串葡萄,顶部延伸久远看不清的是暗沉的藤蔓。
这是哪里?干嘛的?
一颗果实在角落里坠落,挂在网上炸开,它所在的那串葡萄上面吊着的藤蔓——延伸到穹顶,弯弯绕绕,看不见终点——上,纹路歪歪扭扭地形成了“惊讶”的字样。硕大果实爆出的汁水流进了底部刻着“疑惑”的金色盘子里,一路直下,经过“面对未知”“不了解答案”“好奇大于恐惧”“不解大于好奇”等盘子,最后嘀嗒嘀嗒一声一声,落入了终点的池子中。另一边的“恐惧”葡萄串中,有一颗果实慢慢膨胀起来。
说它们是葡萄也许是并不完全准确的。钱帆走近一些,抬头眯起眼才看清:它们的形状和颜色各异。有的饱满圆润,有的崎岖垂长,有的五彩斑斓,有的澄澈透明:很难说它们有什么共同点,除了全都从高远的屋顶上垂下来,绕着,绕着转着圈。
也没有葡萄的果香。整个房间弥漫着不同的、却都是淡淡的味道。往哪个方向嗅闻,可以闻到不太一致的气味。钱帆在一个方向闻到了一些洗发水的味道,好香。他吸了吸鼻子。
写着“快乐“的藤蔓下面吊着的的果串掉下了一颗果实。“开心”“淡淡的愉快”“闻到好闻的味道”“熟悉感”“夜潇筱的头发上的味道”。扑通扑通,落入了深不见底的池子里。
钱帆心中莫名咯噔一跳,刚刚好像心尖有一个名字擦过。是谁?疑惑的果实又膨胀起一个。哦……夜潇筱啊。对呀,是夜潇筱头发会散发出的香味。“快乐”上又坠落一颗果实,里面爆出的金色液体快乐地又蹦又跳,“开心”“淡淡的愉快”“回忆起美好的事物”“恋爱的感觉”……
咔哒。
整间屋子突然晃动了一下,钱帆没有站稳,手忙脚乱地向前转了两圈手臂,最后还是倒向了前方,手一想借力,就带翻了好几个盘子。他惊恐地看向前方,双手赶紧紧紧扒住了池子边缘,才勉强让自己停住,不至于摔进池子里。短短几秒汗已经湿透了他的后背衬衫。
他抬起头,无助地看着整个“果树”结构轰然倒塌,四面八方传来碎裂的声音。一些碎屑和液体溅在了或者直接掉在了他的头上、头发上、脸上。
各种各样的情绪果实全都砰砰砰砰地掉了下来,稀稀拉拉地破裂了,汁水不受限制地在四分五裂和无规律倾斜的通道里穿行,只是目标莫名一致——全都倾倒向了一个写着“秦时雨(夜潇筱)”的盘子里。
钱帆不知道怎么办,一咬牙,把自己从地上拖了起来,沿着池子边缘,本能告诉自己要先制止那个汁水四溢的盘子,小心翼翼又跌跌撞撞地奔向那个各色汁水已经溢出的盘子;同时心里涨起了对秦时雨各种不同的想法和情感,喜欢,不解,惊讶,恐惧,排斥,厌恶……
他一只手把住身后的墙面,伸出另一只手,努着劲,尝试用手把里面的液体扫进下面的池子里;但是每次量太少了,稀里哗啦倒下来的液体太多了,他的速度又太慢,来不及。
他心一横,想着把这个盘子扯下来,一用力,却不知道牵动了什么结构:头顶响起了嗑哒嗑哒的诡异齿轮声。
钱帆茫然地抬起头。丝网在刚刚的果实轰炸中已经变得稀烂,东一块西一块地挂在穹顶下、盘子上、通道上,细丝有气无力地飘动着。
咔哒。一整条藤蔓居然断裂了,掉了下来。是“愤怒”。其中一颗果实,已经从一开始的蓝莓膨胀到了西瓜大小,但是还没有撑破;但现在它径直砸到了钱帆的脸上,啪得一声,黏腻腥臭的液体从钱帆头上浇了下来,沾满了他的全身,灌满了他手里的“秦时雨(夜潇筱)”盘子。
那颗果实的名字是“怨念”。
钱帆受冲击力和臭味的影响,一甩手他丢掉了手里的盘子,它“扑通”一声掉进了底部黑漆漆的池子里。钱帆双手捧住脸,拼命抹着脸上附着的臭水,想让自己被糊住的眼睛能看清楚。但是他本来就站在倾斜的边缘上,一失力,头一栽,脚一滑,摔进了房屋中间那个深不见底的巨大的池子里。
雨夜。
潜意识世界和意识世界之间的缝隙被短暂地扭曲和打破了。意识空间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眩晕的味道;只是潇潇雨水悄悄洗去了。
混合着浓郁液体和不明气味的情绪藤蔓悄然蔓蔓延上意识世界——人类的意识之间是有联系的,关系越近、了解越深的人联系越明显,各色的人的意识悄然行走在意识世界里,他们之间有的人彼此之间有发光的细线相连。藤蔓在意识世界的地面上飞速地游走着,伸出无数的分支,似手,似枝,在寻找,在索取。
秦时雨(夜潇筱)?什么意思?钱帆的情绪藤蔓模糊了,不确定这个括号意味着什么。钱帆的情绪藤蔓催促着潜意识去搜寻意识——已经掉进潜意识池子里的那个——中可能存在的线索,但是钱帆的整体生命体征和思考能力如泄般消退……犹豫间,按照钱帆意识联系线的线索,一根浅一根深,已经找到了两人。
黑池子汩汩汩冒着黑紫色的泡,散发出刺鼻的腥臭味。坍塌的情绪房间,结合潜意识对意识的吞噬,爆发出了巨大的能量,严重阻碍了情感的合成——潜意识池底通向的一个方向——成熟的情感,复杂的情感,被冲动的情绪所替代,其中最强烈的是怨念。清醒的意识,明晰的意识,也被虚无的、无逻辑的潜意识所支配。
搅动的藤蔓绞住了秦时雨,缠上了夜潇筱,紧紧地握住了她们的脚踝:猛地一拽,两人的意识都径直摔进了钱帆的潜意识世界里。
藤蔓又趁着夜色,飞速地缩了回去。
她们被拉进来后,钱帆的情绪们才发现,无论是钱帆的意识还是潜意识,都对“夜潇筱”不是很了解,反而对秦时雨了解很多——怨念也很多。对,秦时雨。夜潇筱的替身。
钱帆的手扯动着身下的病床床单: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出餐厅门后被车撞了、出了车祸?为什么不是那个提前离开的秦时雨???
为什么,你不能变成夜潇筱?为什么,你不是夜潇筱?为什么,你不愿意成为我的“夜潇筱”?
钱帆的怨念越来越强烈,粗壮的、腥臭的藤蔓缠上自己的心脏,绕啊绕,一圈两圈三四圈;缠得愈发紧,收力缩小再窒息……钱帆的整个大脑被情绪所驱动,所控制,所爆发,想要嘶吼,想要反抗,想要报复……
绞着劲的手渐渐地卸下了力气。钱帆已经一片狼藉的情绪房间里,光芒一闪一闪,一闪一闪。
秦时雨的情绪房间里,一颗也写着“怨念”的果实,刚刚在只有流水声的房间中,盈盈亮的果实,坠落,破裂,流淌一路,进了她的潜意识池子。
波动的水面牵动了她和钱帆意识相连的那根线——正在慢慢消逝的线,陡然间抖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