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疴
陆言回来后的第二个月,戒断反应毫无预兆地爆发了。
那天上午,沈煜恒去了一趟镇上的菜市场。出门前,陆言还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膝盖上搭着毯子,手里握着那枚打火机,慢慢地摩挲。沈煜恒跟他说:“我买条鱼回来,中午给你炖汤。”陆言点了点头,说:“早点回来。”
沈煜恒走得很快,买菜、杀鱼,没敢耽搁一点时间。可等他推开院门的时候,手里的塑料袋“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院子里没人。躺椅翻倒在地上,毯子拖在泥土里。
沈煜恒的心猛地坠入冰窖。
“陆言!”
他冲进屋里。一片狼藉。桌上的杯子摔碎了,药瓶散落一地,白盖的、蓝盖的、红盖的,药片混着玻璃渣撒得到处都是。
“陆言!”沈煜恒的声音变了调。
他找遍了屋子,最后在卫生间逼仄的角落里找到了他。
陆言蜷缩在洗手台下面,脊背死死抵着冰凉的瓷砖,双手抱着头,浑身抖得像筛糠。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极其压抑的、类似于野兽濒死时的呜咽。冷汗已经把衣服完全浸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瘦骨嶙峋的轮廓。
“陆言!”沈煜恒扑过去,想要抱他。
“别碰我!”
陆言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熬得通红。那是沈煜恒从未见过的眼神——充满恐惧、惊惶,还有一种被逼到极致的疯狂。他死死盯着沈煜恒,像是看着一个极其可怕的怪物。
“陆言,是我!我是沈煜恒!”沈煜恒不敢硬碰,只能跪在积水里,声音发颤。
“滚开……”陆言剧烈地喘着气,指甲死死抠着自己的手臂,抠出血痕,“你们……你们别过来……我不说……我死也不说……”
他在出现幻觉。
沈煜恒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他知道,这是毒瘾的戒断反应,或者是那些创伤记忆的集体反扑。陆言的大脑已经分不清现实和过去了。
“陆言,你看清楚,这里没有别人,只有我。”沈煜恒试探着伸出手,声音放得很轻,像哄一个受惊的孩子,“你回家了,你安全了。”
“安全……”陆言喃喃重复着,眼神涣散了一瞬,可下一秒,他忽然猛地站起来,像疯了一样往外冲。
“陆言!”
沈煜恒一把抱住他的腰。陆言爆发出惊人的力气,两人重重地摔在客厅的地板上。陆言在沈煜恒怀里疯狂地挣扎、嘶吼,拳头、指甲,毫无章法地砸在沈煜恒身上。
沈煜恒不躲,他死死地抱住陆言,用自己瘦弱的身体把他压在身下。
“你杀了我……求求你……杀了我……”陆言忽然崩溃地哭喊起来,双手死死抓着沈煜恒的衣领,眼泪和冷汗混在一起往下淌,“太疼了……让我死……我不扛了……我真的不扛了……”
沈煜恒的心,在那一瞬间被撕成了碎片。
他看着眼前这个崩溃的男人。十五年,他熬过了毒枭的折磨,熬过了断指、断腿,熬过了毒瘾。到底是什么样的痛苦,能让这个铁骨铮铮的缉毒警,跪在地上求死?
“不能死。”沈煜恒死死捧住他的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眼泪砸在陆言的脸上,“陆言,你看着我!你答应过我要活着回来,你回来了,你欠我十五年,你还没还清,你凭什么死!”
陆言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他涣散的目光,慢慢聚焦在沈煜恒的脸上。
“……沈煜恒?”他的声音哑得像破风箱。
“是我。”沈煜恒哭着笑,“是我。我在这儿。”
陆言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的身体忽然像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软绵绵地瘫在沈煜恒怀里。
“疼……”他把脸埋进沈煜恒的颈窝,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无尽的委屈和绝望,“沈煜恒,我好疼啊……”
“我知道。”沈煜恒紧紧抱住他,手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后背,“我知道。疼就咬我,咬我。”
陆言没有咬他。他只是抓着沈煜恒的衣服,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那是压抑了十几年的眼泪,是痛到极致后的发泄。
沈煜恒就那样抱着他,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直到陆言的哭声慢慢变成抽噎,直到他的身体不再那么剧烈地发抖。
那天下午,陆言发起了高烧。
戒断反应加上极度的精神紧绷,彻底击垮了他本就千疮百孔的身体。他烧得浑身滚烫,嘴里一直在说胡话。一会儿喊“周明快跑”,一会儿喊“别碰我的手指”,一会儿又死死抓住沈煜恒的手,喊“陆言,我回来了”。
沈煜恒守了他三天三夜。
他不敢合眼。他用冷毛巾一遍遍地擦拭陆言的额头、脖颈、手心。他把退烧药碾碎了,混在水里,一点一点地喂进陆言嘴里。陆言咽不下去,水顺着嘴角流出来,沈煜恒就用嘴对嘴,硬给他渡下去。
第二天夜里,陆言烧得最厉害的时候,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很清明,清明得让沈煜恒害怕。
“沈煜恒。”
“我在。”沈煜恒凑过去,紧紧握住他的手。
陆言看着他,目光描摹着沈煜恒憔悴不堪的脸。沈煜恒的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胡子拉碴,像老了十岁。
“你一直没睡?”陆言问。
“我不困。”
“骗人。”陆言虚弱地扯了扯嘴角,抬起那只残缺的手,想摸沈煜恒的脸,却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沈煜恒赶紧低下头,把脸贴在他的手心上。
“沈煜恒。”陆言的声音很轻,“如果……如果我这次挺不过去了……”
“没有如果。”沈煜恒打断他,眼眶通红,“你敢死,我就把你刨出来骂一顿。”
陆言笑了笑。
“别这样。”他说,“你可是个杀人犯,怎么现在动不动就哭。”
“杀人犯怎么了?”沈煜恒的眼泪落在他的手背上,“杀人犯也有心,杀人犯也会疼。陆言,你以为那十五年,只有你一个人在熬吗?”
陆言的眼眶红了。
“对不起。”他说。
“我不听这三个字。”沈煜恒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他,“你要觉得对不起我,就给我好起来。把身体养好,把欠我的时间还给我。”
陆言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他轻声说,“我尽量。”
第三天清晨,陆言的烧退了。
沈煜恒给他喂了半碗小米粥,他喝下去了,没有吐。吃完药,他靠在床头,看着沈煜恒收拾满地的狼藉。
“沈煜恒。”
“嗯?”
“药撒了那么多,心疼不心疼?”
沈煜恒把最后一块玻璃渣扫进簸箕里。
“心疼。”他站起身,走到床边,看着陆言,“药再贵也能买,你要是没了,我去哪儿买?”
陆言没有接话。他只是伸出手,把那枚一直放在枕头下的打火机拿出来,递给沈煜恒。
“帮我点上。”
沈煜恒愣了一下。
“你不能抽烟。”
“我想看着它亮。”陆言说,“就一下。”
沈煜恒看着他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没忍心拒绝。他拿过打火机,“啪”地一声打着。
火苗窜起来,在昏暗的房间里摇曳,映着陆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盯着那簇火苗,像是在看自己的命。看了好一会儿,他轻声说:“灭了吧。”
沈煜恒松开手,火苗熄灭。
“沈煜恒。”陆言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我想把那面墙上的纸,撕下来。”
沈煜恒的呼吸一滞。
那面墙,是陆言十五年的执念,是他活下来的指望。现在,他说要撕下来。
“为什么?”沈煜恒问。
“因为上面写着‘第多少天’。”陆言看着他,目光沉静,却又透着一股让人心碎的决绝,“我不想数了。”
“那十五年,我一直在倒数,一直告诉自己,只要你回来,我就什么都不怕了。可现在你回来了,我发现我错了。”
陆言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眼泪往下掉。
“我每天都在害怕。怕你疼,怕你发病,怕你走在我前面。那面墙每天都在提醒我,我们错过了多少时间。沈煜恒,我心里那根弦,快断了。”
沈煜恒走到床边,坐下。他没有去擦陆言的眼泪,只是握住他的手。
“好。”他说,“撕了。咱们明天就撕。”
陆言看着他。
“撕了以后呢?”
“撕了以后,”沈煜恒的目光异常坚定,“我们贴新的。”
“贴什么?”
“贴‘今天’。”沈煜恒说,“我不数过去,也不数未来。我只看今天。今天你还在,今天你没疼,今天你吃了药。那就是赚的。”
陆言愣住了。
他看着沈煜恒。这个他爱了一辈子、等了一辈子的杀人犯。没有读过多少书,没有说过什么动听的情话。可他总能在自己最绝望的时候,用最粗糙、最直接的方式,把他从深渊里拽出来。
“好。”陆言反握住他的手,用力,“听你的。”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
沈煜恒搬来一把椅子,陆言坐在上面,仰着头看着那面贴满纸的墙。
沈煜恒站在旁边,一张一张地把那些纸撕下来。
“第1天。他走了。我等他。”沈煜恒一边撕,一边念。
“第100天。他走了100天。我还在等。”
“第365天。一年了。”
他每念一张,陆言就在旁边淡淡地附和一声:“撕了吧。”
纸片像雪花一样落下来。落在地上,落在他们的脚边,落在过去那十五年的漫漫长夜里。
撕到“第5475天”的时候,沈煜恒的手停住了。
“这张也撕吗?”他问。
陆言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留着。”他说,“这张留着。因为这一天,你回来了。”
沈煜恒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自己的贴身口袋里。
墙空了。
十五年的日日夜夜,变成了一堆废纸。
陆言看着那面斑驳的墙壁,忽然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像是把胸口积压了十几年的浊气,全都吐了出来。
“沈煜恒。”
“嗯。”
“我想喝鱼汤。”
沈煜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眼角全是深深的褶子。
“好。”他说,“我去给你炖。那天买的鱼都坏了,我再去买一条大的。”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着陆言。
陆言坐在阳光里,身上披着毯子,虽然还是很瘦,虽然脸上的伤疤还是那么狰狞,虽然左手依然残缺,可他坐在那儿,看着沈煜恒,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
“早点回来。”陆言说。
“嗯。”沈煜恒点头,声音响亮,“马上回来。”
他出了门,走在镇上的街道上。阳光照在他身上,他觉得浑身都暖洋洋的。
可就在他买完鱼,提着袋子往回走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看到巷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越野车。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男人的脸。脸上有一道很长的刀疤,眼神阴鸷。那人看着他,冷冷地笑了一下。
沈煜恒的手,慢慢攥紧了手里的塑料袋。
那张脸,他认识。
十五年前,在那个贩毒集团的内部,这人代号叫“老鹰”。是那个集团老大的贴身保镖,也是当年亲手剁下陆言三根手指的刽子手。
“沈煜恒,是吧?”那人推开车门,走了下来,手里把玩着一把折叠刀,“找你找得挺苦的。听说,你把陆警官藏起来了?”
沈煜恒站在巷子中间,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那座安静的小院。
院门半掩着。陆言还在里面等他喝鱼汤。
沈煜恒转回头,看着那个男人。
那张因为等待了十五年而变得苍老、憔悴的脸,此刻却露出了一个极其阴冷、极致的笑容。那是属于曾经那个轰动全国、让警方头疼不已的连环杀人犯的笑。
“藏?”沈煜恒轻笑了一声,手里的塑料袋松开,掉在地上,鱼在袋子里扑腾了一下,“我不藏。我等他很久了。”
男人愣了一下。
沈煜恒往前走了一步,把那把旧打火机掏出来,点燃,又熄灭。
“你当年剁了他三根手指。”沈煜恒的声音轻得几乎没有起伏,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我砍你两条胳膊,不过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