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南行
从柳渡镇往南疆走,最快的路线是走水路,沿落霞川南下,到苍梧渡换马,再走陆路穿过大瑶山。
但水路太显眼。赵无咎的人一定在沿江码头设了卡。
孟九选了山路。
"绕远,但安全。"他在临江居的桌上铺开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手指沿着一条细线划过去,"走西边的老林道,过黑竹沟,野牛岭,断魂峡,到苍梧渡比水路多走五天,但沿途没人。"
"五天。"谢清辞算了算自己的右臂,"行。"
"你行不行?"沈惊寒看着他。
"我说了行。"
"你每次都说行。"
"这次真行。"
沈惊寒没再争。
第二天天没亮,三个人从柳渡镇后山的小路出发了。
孟九牵着马走在前面,沈惊寒和谢清辞跟在后面。马背上驮着从镇上买的干粮和伤药,周掌柜没收他们的房钱,还多塞了两双布鞋和一小包盐。
"好人。"谢清辞走出镇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临江居的招牌。
"嗯。"沈惊寒也回头看了一眼。
那是他们这些日子以来,睡过最安稳的两张床。
山路比想象中难走。
黑竹沟是一片原始竹林,竹子粗如碗口,密得像墙,路是从竹丛里硬踩出来的,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地上铺着厚厚的竹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但底下藏着湿滑的青苔,一不小心就摔。
沈惊寒走在前面开路。左手还使不上力,他拿树枝拨开挡路的竹枝,右手扶着谢清辞的胳膊。
"你踩我踩过的地方。"他说。
"我又不是小孩。"
"你右臂使不上力,摔了撑不住。"
"知道了。"
谢清辞踩着他的脚印走。
竹林里光线暗,像走在一条绿色的隧道里。偶尔有鸟叫,声音被竹子挡回来,分不清方向。空气潮湿,衣裳贴在身上,黏糊糊的。
走到中午,出了竹林,面前是一道山脊。
孟九在前面停下来,从怀里摸出水囊,喝了一口,递给沈惊寒。
沈惊寒接过水囊,先递给谢清辞。
"你先喝。"
"你嗓子都哑了。"
"你嘴唇裂了。"
谢清辞接过水囊,喝了两口,递回去。
沈惊寒喝了一口。
水囊传到孟九手里的时候,里面已经没多少了。
孟九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把水囊挂回腰间。
"前面野牛岭,翻过去就是断魂峡。今天翻不过去,就在岭上过夜。"
"走。"沈惊寒说。
野牛岭比竹林难走十倍。
不是路窄的问题,是坡陡。几乎是在爬。石头上长着青苔,手抓上去滑溜溜的,脚底下也滑。沈惊寒的左手还麻着,只能用右手抓石头借力,爬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掌心就被石头磨破了,血黏在石头上。
谢清辞在后面跟着,右臂吊着,只能用左手和双脚爬。他的左手力气不够,好几次差点滑下去,都是沈惊寒在上面拉住的。
"抓住!"
沈惊寒趴在崖边,右手伸下去,攥住谢清辞的左手腕。谢清辞的手指冰凉,攥着他的手在发抖。
"没事。"沈惊寒说,"踩左边那块石头。"
谢清辞踩上去,借力翻了上来。
他趴在崖顶,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
"你手心在流血。"他看着沈惊寒的右手。
"没事。"
"你他妈。"
"真没事。"
谢清辞咬着牙,从怀里扯下一条干净的布,不知道什么时候备的,叠得整整齐齐的,抓过沈惊寒的手,给他缠上。
"别动。"他的声音很凶。
沈惊寒没动。
谢清辞缠布条的动作比他给自己缠的稳。一圈一圈,力道均匀,打了一个漂亮的结。
"好了。"
"谢了。"
"少废话。"
谢清辞松开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掌心,也磨破了,但比沈惊寒的轻。
他没说。
傍晚时分,他们到了野牛岭的半山腰,找了个背风的岩洞。
不大,但能挡风。孟九捡了柴生火,沈惊寒从包袱里摸出最后一块糯米饼,掰成三份。
"就剩这些了。"他说。
"明天到断魂峡口有个猎户棚子,能买到吃的。"孟九说。
谢清辞接过饼,咬了一口,嚼了嚼。
"还是难吃。"
"能活就行。"
"你上辈子是乞丐吗?"
"跟你学的。"
孟九在旁边听着,嘴角抽了一下。他低头拨火,假装没听见。
沈惊寒靠着洞壁,低头检查自己的左手。布条拆开,掌心磨破的地方结了血痂,但边缘有些红肿,又开始发炎了。
他没声张。
谢清辞靠在另一边,闭着眼,但没睡着。他的右手手指在微微抽搐,不是疼,是麻。蓝磷毒的残余在经脉里作祟,像一条细小的蛇,偶尔咬一口。
他咬着牙忍了。
两个人各怀各的伤,各忍各的疼,各说各的没事。
洞外,山风呼啸。
洞里,火光摇曳。
孟九的铜铃挂在马鞍上,被风吹得轻轻响了一声。
叮。
像柳渡镇的晚钟。
像寒江渡口的橹声。
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们。
第二天过断魂峡的时候,出事了。
断魂峡不是峡谷,是一条干涸的河床,两侧是陡峭的石壁,中间铺着拳头大的卵石。走起来硌脚,但还算好走。孟九牵着马走在前面,沈惊寒和谢清辞跟在后面。
走到中段的时候,沈惊寒的左臂突然抽痛了一下。
不是麻木。是疼。
尖锐的,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疼,像有人拿一根烧红的针顺着血管往里捅。
他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单膝跪在卵石上。
"沈惊寒!"
谢清辞扑过来扶他。
沈惊寒的左手小臂上,青蓝色的纹路又浮出来了,像血管一样,在皮肤下面蜿蜒,从肘弯一直延伸到指尖。
"毒,没清干净。"他咬着牙,额头上全是冷汗。
"孟九!"谢清辞喊。
孟九跑回来,看见沈惊寒的左臂,脸色变了。
"蓝磷毒残留?"
"嗯。"
"得放血。"
"放过了。没用。毒进了骨头。"
谢清辞的手指按在沈惊寒的左臂上,能感觉到皮肤下面一跳一跳的,不是脉搏,是毒在走。
"能走吗?"
"能。"
"能个屁。"谢清辞一把架住他的胳膊,"起来。"
沈惊寒撑着他的肩膀站起来,腿还在抖。
"前面猎户棚子还有多远?"
"翻过这段峡口,往东走二里。"孟九说。
"走。"
沈惊寒咬着牙往前迈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左臂的疼从骨头缝里往外钻,顺着肩膀爬到后颈,半边身子都是麻的。
谢清辞架着他,左手揽着他的腰,两个人像连体一样往前挪。
卵石硌脚,沈惊寒的步子歪歪扭扭,好几次差点栽倒,都是谢清辞撑住的。
"你靠着我。"谢清辞说。
"我没。"
"靠着我。"
沈惊寒的额头抵在谢清辞的肩膀上。
他闻到了血的味道,汗的味道,草药末的味道,还有谢清辞身上那股说不清的,像松脂和旧书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闭了闭眼。
"嗯。"
猎户棚子比他们预想的大。不是棚子,是三间石头房子,住着一个独臂的老猎户和他的孙女。
孟九用半吊铜钱换了一碗热粥和一碗药汤,老猎户认得蓝磷毒,说这种毒他年轻时候在边军里见过,解不了,但能用一种山里的草药压住,延缓发作。
"只能压。"老猎户看了看沈惊寒的左臂,"毒已经入骨了。要根治,得去南疆找一种叫'血见愁'的草,长在瘴气林里,不好采。"
"南疆。"沈惊寒重复了一遍。
"到了南疆就有的治?"谢清辞问。
"沈馆主认识一个苗医,能治。"老猎户说,"不过那草有毒,得配着别的东西一起用,不然吃下去人先死了。"
谢清辞点了点头。
沈惊寒喝了药汤,左臂的疼慢慢压下去了,但青蓝色的纹路还在,像烙在皮肤上的疤。
他看着自己的左臂。
"入骨了。"他低声说。
"能治。"谢清辞说。
"能治",又是这两个字。
但这一次,他没有说"没事"。
他看着谢清辞。
"谢清辞。"
"嗯。"
"如果我治不好。"
"能治好。"
"如果。"
谢清辞的眼神变了。
他蹲下来,和坐在石头上的沈惊寒平视。
"没有如果。"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给我活着到南疆。治不好我绑你去治。治死了我陪你死。听懂了吗?"
沈惊寒看着他。
月光从石头房子的窗户照进来,照在谢清辞的脸上。他的眼睛亮得像两把剑。
"听懂了。"沈惊寒说。
"再说一遍。"
"活着到南疆。"
"然后呢?"
"治。"
"治不好呢?"
"你陪我死。"
谢清辞的嘴角弯了一下。
"记住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吧。明天翻过大瑶山就到了。"
沈惊寒看着他的背影。
他忽然觉得。
左手好像没那么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