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坠渊
冰冷的水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像无数根针扎在皮肤上。沈惊寒在坠落的最后一瞬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水就吞没了一切。
身体在下沉。
他死死抱着谢清辞,右臂勒着他的腰,左臂,左臂已经麻了,从那道箭划的血口子开始,麻木像活物一样顺着血管往肩膀爬,往胸口爬。但他不敢松手。
水底下是暗的。看不见光,听不见声,只有水流裹着两个人往下游拖,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搓两块石头。
沈惊寒的脚碰到了河底,软的,泥沙。他蹬了一下,身体往上浮。
破水而出的时候,他呛了一大口水,咳得眼前发黑。
"谢清辞!"
怀里的人没有回应。
沈惊寒拼命划水,把谢清辞的脸托出水面。谢清辞闭着眼,嘴唇还是紫的,但比在崖顶上淡了一些,河水冲掉了部分毒血,但人已经昏过去了。
水流很急。
沈惊寒单手划水,另一只手托着谢清辞的后颈,顺着水流往下游漂。他不知道这条河通向哪里,不知道前面有没有礁石,有没有瀑布,他只知道不能停。
左臂的麻木已经蔓延到了胸口。他每一次划水,左臂都像不是自己的,沉甸甸的,使不上力。背上的刀伤被水一泡,又开始渗血,温热的血混在冰冷的河水里,分不清哪边是疼。
他咬着牙往前游。
游了多久不知道。可能一炷香,可能更久。左臂彻底不听使唤了,他改用右臂单手划,速度慢了一半,但还在往前。
然后他看见了。
岸边。
左侧,大约二十步远,一片碎石河滩,长着几棵歪脖子柳树。
他拼尽最后的力气往岸边靠。
手指碰到石头的时候,他几乎哭出来,不是因为疼,是因为终于碰到了实的东西。
他把谢清辞拖上岸,自己跟着爬上去,趴在碎石滩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水从衣裳里往外淌,在石头上积成一小滩。
沈惊寒翻过身,坐起来,低头看谢清辞。
谢清辞躺在碎石上,黑袍湿透了,贴在身上,右臂上的绷带被水泡散了,伤口露在外面,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嘴唇的紫色褪了一些,但脸色灰败得像死人。
还有呼吸。
很弱,但还在。
沈惊寒颤抖着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温的。
他松了半口气。
然后他低头看自己的左臂。
从肘弯到指尖,整条小臂泛着青蓝色,像被冻伤了一样。麻木已经到了肩膀,他试着握拳,手指动了,但像隔了一层棉花,没有实感。
蓝磷毒。
赵无咎没骗他。这毒见血封喉,半个时辰无解。
沈惊寒不知道自己跳崖到现在过了多久。可能快了。
他撑着石头站起来,浑身都在抖。背上的刀伤崩开了,血顺着脊椎往下淌,和河水混在一起,分不清颜色。
他得做点什么。
不能就这么坐着等死。
他跌跌撞撞地走到河边,跪下来,用右手拔出身上的短剑,谢清辞的短剑还在他腰间,他跳下来的时候没丢。
刃口在河水里洗了洗。
他咬住一根从袍子上撕下来的布条,左手按在河滩的石头上,刃口对准左臂肘弯处的血管。
划下去。
血涌出来,不是红色的。
是蓝色的。
浓稠的,带着磷光的蓝色,像把一小片夜空从血管里放了出来。
沈惊寒咬着布条,闷哼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他拿右手挤着左臂的血管,一下,一下地往外推毒血。
蓝色慢慢变浅。
变成淡紫。
变成粉。
变成红。
最后挤出来的是正常的血,鲜红的,热的。
他松了口气,眼前一黑,差点栽进河里。他撑住石头,等那阵眩晕过去。
然后他给自己的左臂重新扎上绷带,用嘴咬着布条的一头,右手绕了两圈,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
和给谢清辞打的一模一样。
他爬回谢清辞身边。
谢清辞还是那个姿势,仰面躺着,嘴唇微张,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
沈惊寒把他翻过来,检查他右臂的伤口,水浸泡过,但没有感染加重的迹象。他重新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
然后他检查自己的背。
背上的刀伤从肩胛骨到脊椎,大约七寸长,皮肉翻着,血还在渗。他够不着后面,只能拿布条从前面绕到后面胡乱缠了几圈,勒得死紧,血止住了一些。
他做完了所有能做的事。
然后他坐在河滩上,背靠着一棵柳树,把谢清辞的头挪到自己腿上。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寒意。太阳快落山了,天际泛着暗红色的光,照在河滩上,照在两个浑身湿透,满身是伤的人身上。
沈惊寒低头看着谢清辞的脸。
他从来没有这样仔细地看过他。
睫毛湿漉漉的,贴在眼睑上。眉心的那道竖纹,他皱眉的时候会有,现在睡着了,没有。嘴唇干裂了,紫色的痕迹还没完全褪去,像一朵快要枯掉的紫藤花。
沈惊寒的手指抖了一下。
他抬手,想碰一碰谢清辞的脸,但手指到一半停住了。
他把手收回来,攥在膝盖上。
左臂的绷带洇出了新的血色。背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浑身都在冷,牙齿打颤,但他不敢动,怕惊醒了谢清辞,怕他醒来看见自己这副样子。
怕他问"你没事吧",然后自己又得说"没事"。
他不想说没事了。
他想说。
疼。
他想说疼。
但他不知道跟谁说。跟谢清辞说,谢清辞自己还昏着。跟自己说,跟石头说,跟这条河说。
他张了张嘴。
"……疼。"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破碎的,像一块石头被砸成了两半。
"疼。"
他又说了一遍。
这次声音大了一点。
河风把声音吹散了,没有人听见。
但他说了。
他终于说了。
沈惊寒靠在柳树干上,眼泪混着河水和血水从脸上淌下来,他不知道那是眼泪,他以为那是河水。
他以为自己只是在发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
天黑了。
月亮升起来了,挂在河对岸的山脊上,冷白色的,照在河滩上。
谢清辞的手指动了一下。
沈惊寒猛地低头。
谢清辞的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
他的眼睛花了,看了好一会儿才聚焦,看见沈惊寒的脸,看见他脸上的水痕,看见他嘴唇发白,浑身发抖的样子。
"……沈惊寒?"
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石头。
"嗯。"沈惊寒的声音也哑了。
谢清辞试图坐起来,但浑身没力气,只撑起了一半又摔回去了。
"别动。"沈惊寒按住他的肩膀,"你刚醒。"
"你,你的手。"
"处理了。没事。"
又是"没事"。
谢清辞盯着他的左臂,绷带上全是血,青蓝色的痕迹从布条缝隙里透出来。
"这叫没事?"
"真的不碍事。"
"你他妈。"谢清辞的声音突然哽了一下,"你他妈从崖顶跳下来,抱着我,自己左臂中了毒,还跟我说没事。"
"不跳都得死。"
"跳了也不一定活!"
"活了。"
谢清辞的眼眶红了。
他咬着牙,把头别过去,看着河面。
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鳞。
"沈惊寒。"
"嗯。"
"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死了。"
"知道。"
"知道还跳?"
"你让我跳的。"
"我。"谢清辞的声音堵住了,"我让你跳你就跳?你有没有脑子?"
"有。"
"有你跳悬崖?"
"你在我怀里。我不可能松手。"
谢清辞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猛地转过头,看着沈惊寒。
月光下,沈惊寒的脸上全是水痕和血痕,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但目光还是干净的,那种让人恨得牙痒又心疼得要死的干净。
"沈惊寒。"
"嗯。"
"你以后,不准再这样。"
"哪样?"
"不准再替我挡刀,挡箭,跳悬崖,吸毒血,不准。"
"那如果下次还有。"
"没有下次。"
"如果有呢?"
谢清辞咬着后槽牙,半晌,说了一句。
"那就一起死。"
沈惊寒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好。"
"说好了。"
"说好了。"
河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汽。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碎石滩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谢清辞慢慢抬起左手,碰了碰沈惊寒的右手指尖。
手指冰凉。
沈惊寒翻过手,握住。
十指交握。
和寒江渡口那夜一样。和凌霄阁后山一样。
和所有那些他以为再也回不去的夜晚一样。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们从悬崖上跳下来了。
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