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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任务

翎玉寒的住所在第三星域行政中心东侧一条安静的街道上,一栋灰白色外墙的三层小楼,二层最里面那间。组织上安排的,条件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差,该有的都有,只是墙壁隔音一般,窗外能看到一棵半枯的树,枝条在风里轻轻晃。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把制服外套挂在门边的衣帽架上,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没有开灯,房间里暗沉沉的,只有窗外的天光透过半透明的窗帘,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淡灰色的亮。

他感觉那阵钝痛已经退下去了,但人还是有点发虚。他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杯子搁在桌上,没有马上喝,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过了没多久,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对面门锁转动的声音。咔嗒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楼道里听得很清楚。

翎玉寒睁开眼。

他的住所在二层最里面,走廊尽头只有他这一扇门。那么对面那扇门……他搬进来的时候注意到过,但以为那间是空着的。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楼道里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消毒水气味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那道门已经关上了,但从门缝底下透出一道细长的暖色灯光。

有人在里面。

他收回视线,关上门。

对面住的是谁,他不知道,也没有要去打听的意思。但在当晚熄灯躺下之后,他侧耳听了很久——对面始终很安静,安静到像没有人存在一样。只是那道门缝底下的光一直亮着,他翻了个身背对那面墙,过了不知多久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七点,他收到了新的任务指令。电子屏上列着几行简短的文字,大意是第三星域北段联合防线需要进行一次实地巡检,由他和指挥官沈清辉共同带队,配一个小队随行,预计当天往返。

沈清辉。

他想起昨天会议桌上那个递水的人,那副金丝眼镜后面温润而认真的目光。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然后关掉屏幕,起身洗漱。

出发的时候天刚亮透。第三星域的早晨带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悬浮车停在行政中心门前的空地上,车旁已经站着几个人了,都是联邦方的士兵,装备齐全,靠在一起低声交谈。沈清辉站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正在低头看手里的终端屏幕。

他今天没有戴眼镜。翎玉寒走近的时候才注意到这一点,镜片摘掉之后,那双眼睛比昨天显得更直接一些,眼尾微微下坠,看起来确实人畜无害。但他的站姿很稳,重心压在前脚掌上,是随时可以进入战斗状态的姿态。

"翎将军。"沈清辉抬起眼,语气平淡,算不上热情但也没有任何疏远,"人到齐了,上车吧。"

翎玉寒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话,径直上了车。

车程大约两个多小时。第三星域的地貌以起伏的丘陵和稀疏的植被为主,偶尔能看到几处废弃的民居,墙壁上爬满了深色的藤蔓,玻璃碎了,风穿堂而过,发出低沉的呜咽声。他们要去巡检的防线位于北段边缘的一片开阔地带,由联邦和帝国共同布设的物理屏障与感应装置组成,目的是拦截那个宗教力量的渗入——虽然情报显示对方更擅长精神层面的侵蚀,但物理防线的存在依然必要。

翎玉寒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沈清辉坐在他斜前方,中间隔着一个空位和一面折叠的战术桌板。车在颠簸,两个人没有说话,但翎玉寒能感觉到沈清辉偶尔会侧过头看向车窗外,那道视线扫过他的方向时,像一阵极轻的风。

到达第一处巡检点时已经是上午九点多。

防线的主体是一道半永固式的能量栅栏,两米多高,表面流淌着暗蓝色的光纹,每隔一段距离设置一个感应终端。翎玉寒和沈清辉分头带队检查了东段和西段的设备,确认数据正常、无异常能量波动,记录完毕后又汇合,沿防线向北继续推进。

问题出现在第三处巡检点。

那是一个地势相对低洼的区域,植被比别处更密一些,灌木丛一人多高,遮盖了视线。小队的士兵在前面开路,翎玉寒和沈清辉走在中间,前后保持着安全距离。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直到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士兵突然停住了脚步。

"有情况。"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前方五十米,灌木丛后有热源信号,数量不止一个。"

所有人立刻进入戒备状态。翎玉寒的右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配枪,身体微微下沉,目光越过前方士兵的肩膀,落在那些深绿色的灌木丛上。风从北面吹过来,带起一阵沙沙的枝叶响动,夹杂着一种很难形容的气味,像是铁锈混着某种腐败的甜腻。

紧接着,灌木丛动了。

七八个身影同时从两侧的植被中冲出,动作很快,快得不像是正常人能达到的速率。他们的眼睛是浑浊的灰白色,脸上看不出表情,身上穿着残破的平民衣物,但手——他们的手里握着利器,刀刃上残留着暗褐色的痕迹。

宗教力量的附庸者。翎玉寒立刻判断出来。这些人应该是被拖入过那个世界又活着出来的,精神已经不完整了,身体被某种力量驱使着行动,像提线木偶一样扑向猎物。

枪声几乎是同时响起的。翎玉寒拔枪的动作快到几乎看不清,第一发子弹精准地击中最近那个附庸者的右肩,对方身体一歪但竟然没有倒地,继续往前冲。第二发、第三发紧随其后,两枪都打在同一人的胸口,第四发直接命中眉心,那人终于向前栽倒,扑在枯草上不动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他侧身,枪口朝左,又开了一枪,击中从侧面扑来的另一个人的大腿,对方跪倒后紧接着补了一发。他的动作非常干净,没有多余的瞄准时间,每一枪都落在该落的地方,弹无虚发。身后的士兵也在同步开火,但翎玉寒在前方的射速和命中率明显比所有人都高一截,他那片区域的敌人倒下的速度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快。

沈清辉在他身侧两米处,同样在射击。他的枪法也很稳,每一发都准确命中目标,但他多留了一分注意力在翎玉寒身上——他看着那个人如何在极短的时间内判断方向、计算弹道、扣动扳机,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犹豫。

最后一个附庸者倒下的时候,空气重新安静了下来。

硝烟未散,混着那种腐败的甜腻气味,但只剩下风声和远处感应终端低低的蜂鸣。翎玉寒把枪口放低,检查了一下弹匣余量,确认安全之后才把枪收回枪套。他的呼吸很稳,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微微垂眼,扫了一眼地上那些不再动弹的身体。

"清点伤亡。"他说,声音不高但清晰,"确认后方安全,继续巡检。"

士兵们开始行动,有人去检查倒下的敌人是否还有生命体征,有人在周边扩大警戒范围。翎玉寒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越过那片倒伏的灌木丛看向更远的地方,似乎在思考什么。

沈清辉走到他身侧,停了一步。

"速度很快。"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不想让旁人听见,"你以前练过速射?"

翎玉寒侧了一下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在日光下显得比会议厅里更浅一些,像两块被水洗过的石头。

"澜徽的必修课。"他答,语气平平淡淡的,"每天两个小时,连续五年。"

沈清辉没有接话。他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过身,朝车队的方向走去。但翎玉寒注意到他走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肩,像是某种无声的确认——

他在让人放心。

那些附庸者的尸体被拖到路边统一处理,小队的几个人在低声议论刚才的交火速度,有人往翎玉寒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翎玉寒靠在车边喝水,瓶身冰凉的触感让他握枪的手指慢慢恢复了温度。

他闭上眼,歇了两秒。再睁开的时候,无意间扫到沈清辉正站在不远处低头整理手套,指尖在虎口处轻轻揉了揉,那里有一道被子弹后坐力震出的微红痕迹。

翎玉寒移开目光,把瓶盖拧紧,扔进回收袋里。

接下来的巡检没有再出意外,傍晚时分车队返回行政中心。下车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第三星域的天空呈现出一种很深的靛蓝色,几颗星子浮在天边,像碎银子洒在墨色的水面上。

翎玉寒回了住处,推门进屋,灯也没开就去浴室冲了一把脸。水珠顺着下颌滴下来的时候他听见走廊里有动静,对面的门锁又响了一下,然后是熟悉的、轻微的关门声。

他停住动作,抬起脸,看着镜子里湿漉漉的自己。

对面住的是谁,其实他大概能猜到了。昨天在会议厅,今天在巡检路上,那个人一直在他的视线边缘游走,不越界,却从不真正走远。

他关了水,用毛巾擦干脸。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那棵半枯的树在黑夜里只剩一道瘦长的剪影,风继续在吹,枝条一下一下敲着窗玻璃,发出很轻的、持续的声响。

翎玉寒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打开终端,给调度室回了一条简短的消息:防线巡检完毕,东段第三处有异常活动迹象,已清除,建议近期加大北段巡逻频次。

发送。关屏。熄灯。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斑。对面那道门缝底下的光还是亮着的,暖黄色的,透过墙壁与门框之间那道窄窄的缝隙,微弱而稳定地落在地板上。

他把被子拉高了一点,翻了个身,这次背朝那面墙。

但他没有把窗帘拉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