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 噩梦
夜色落满整栋别墅,主宅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远处城市的光透过纱帘渗进来,化成朦胧的灰蓝。只有走廊壁灯留着一道昏黄的光,夜风擦过窗外树叶,沙沙的声响很轻,其余再没有别的动静,整座房子沉进安静的睡眠里。
肖战其实睡的不是很好,一整夜身体的疲惫,心里的杂乱,身体的不适都在折磨他。
一闭眼就是跟父母的相处点滴,回看十八年,肖予川一直都很忙,带着宋清禾到处出差,导致肖战五岁前都没怎么见过父母,一直是家里的两位老人在带。五岁后,肖家夫妇察觉到这点,便带着肖战到处走,以补偿前期对肖战的冷落,经过十几年的相处,肖战其实已经原谅他们那五年的缺失,但他的性格不允许他表露自己的感情,总是默默的做事情,比如不反抗宋清禾的安排。
起码十几年来都是这样的,只有一个多月前的那次,也就是那次所谓的“联姻”。
那是肖战第一次拒绝宋清禾的安排......
*
“王家夫妇都很好,她儿子我也见过了,人不错,开朗大方,少年心气,正好跟你互补,起码妈妈不会担心你以后会变成闷葫芦。”宋清禾坐在沙发上,小口小口抿着茶杯里的热茶,热气袅袅,模糊了宋清禾的脸。
肖战坐在宋清禾斜前方,闻言抿唇,沉默片刻后拒绝,“不要。”
宋清禾拿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什么?”这是十八年来肖战第一次拒绝。
“我说,我不要。”肖战抬头,跟她对视,眼底的坚定跟宋清禾的视线碰撞,他面色平淡,但垂放在身侧的手早就握紧了,止不住的颤抖。
他在怕,怕什么?怕宋清禾会因为这次拒绝再次离开他。
宋清禾跟他对视了片刻,心中了然,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妈妈只是让你去接触试一下,没有要包办婚姻,只是我觉得他家儿子真挺不错的,你去接触看看呢?如果实在不喜欢,妈妈也不强迫你。”
*
外面夜色安安稳稳,房间里却盛着化不开的沉郁。窗帘拉合,隔绝了月光。四下听不见一点人声,可枕边人的呼吸并不平稳,辗转的细微动静,在寂静的夜里被放得格外清晰。一切表象都安安静静,唯独人心不肯入眠。
夜色最沉的拂晓前夕,肖战终于沉坠入一场无解的梦魇。
梦里的画面模糊又刺骨,是变故发生的那几日。年少的他执拗、倔强,一口咬死拒绝家族安排的联姻,抗拒所有捆绑与束缚,固执地想要挣脱既定的命运。
可下一秒,天塌地陷。
父母的背影决绝又冰冷,再也没有回头唤他一声。
一片漆黑里肖战独坐在地上,就这样看着父母的背影隐入黑暗。
再一睁眼又回到了葬礼上,他站在那里,眼泪早就流光了,周围的人指责他不听父母话,反抗父母。
“肖家夫妇这么好,结果生了个白眼狼,肖夫人给他物色了这么好的Alpha,他还拒绝,真是不知好歹。”
“就是就是,怪不得刚生出来那会都不想带着他,或许那会就知道他是个累赘。”
各种话语穿过耳膜,化作最锋利的剑狠狠刺向肖战。
轰然破碎的家业、父母的突然离世,手中的遗像,面前的棺材,所有人都在告诉他同一个残酷的答案——
是他不听话。
是他执意拒绝联姻。
是他不肯顺从安排,所以父母放弃了他,抛下他独自坠入深渊。
梦里没有意外,没有天灾人祸。所有的离别与崩塌,根源全是他的固执与不甘。
无边的荒芜裹住他,他追不上父母的脚步,喊不出声音,只剩滔天的愧疚与自我厌弃死死掐着他的心脏,让他窒息般的疼痛。
“是你不听话,所以没人要你了。”
冰冷的字句反复盘旋在梦境里,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肖战猛地从噩梦中挣脱。
他没有惊喘,没有失态大哭,只是骤然睁眼,浑身僵硬地躺在床上,胸腔剧烈起伏,指尖死死攥着身下的被褥,指节泛白。后背浸满了冷汗,黏着布料,带来刺骨的凉意。
后颈腺体一阵尖锐的酸胀发烫,惊魂未定的脆弱信息素微微溢散,鼻尖又被淡淡的玫瑰香充斥,他咬着牙,凭着本能、死死强行锁回体内。
梦里的愧疚、自责与孤独,真实得近乎残忍。
他清醒了。
深夜浓稠的黑暗尽数褪去,天光透过薄纱窗帘,筛进一室柔和的浅白,驱散了所有梦魇的阴霾。鸟鸣清脆,晨光静好,是再寻常不过的清晨。
可肖战久久无法回神。
睁眼是王家陌生精致的客房,不是他自己的房间。
清醒的天光之下,少年眼底沉淀着一层无人知晓的灰暗与自缚。
天刚蒙蒙泛着浅白,整栋王家别墅还沉在深夜残留的静谧里,连庭院的鸟鸣都未曾醒透。
肖战已经彻底清醒,他长呼出一口气,起身下床,拉开充满他味道的被窝,直直扎进洗手间,片刻后传出淅淅沥沥的水声和压抑不住的呜咽。
冰冷的自来水扑在脸上,才勉强冲散梦境残留的眩晕。镜面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水雾后面映出少年苍白憔悴的脸,眼眶通红,压抑许久的哭声闷在掌心,细碎的呜咽被流水声大半掩盖。
他不敢放声,死死咬着手背,哪怕知道房隔音很好,但他依旧克制着,不让自己哭出半点声音。那些在黑夜里反复啃噬他的自责,梦里旁人刻薄的议论,还有心底那份深埋的恐惧,终于在此刻借着泪水倾泻而出。
哭过之后,情绪并没有全然释怀,只是稍稍松了那根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肖战拧上水龙头,抬手用毛巾用力擦干净脸颊,将泛红的眼角也一并遮掩。镜子里的人又慢慢变回那副温和克制的模样,仿佛方才崩溃落泪的只是错觉。
后颈腺体的酸胀还隐隐残存,他垂手站在洗手台边,缓了很久,才把翻涌的情绪尽数压回心底锁好。他清楚,这里是王家,他不能够在让别人的好意落空,他要做好每一处,让自己变得有用,而不是累赘。
窗外天光越来越亮,院落里的鸟鸣渐渐热闹起来,别墅里很快便会迎来新一天的喧嚣。
他不能一直困在那场噩梦编织的罪责里。父母留下的一切还等着他去守住,他还要站稳脚跟,不能就此垮掉。
肖战深深吸进一口微凉的空气,挺直脊背,推开洗手间的门走了出去。客房依旧空旷清冷,一如他此刻悬而无依的心。
门打开,门关上,透过最后的门缝,看见他摸了摸自己的眼角随后抬头挺胸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