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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庭

豹哥的案子排在十二月第一个星期一开庭。

肖战提前两天接到了赵检办公室的正式通知,要求他作为证人出庭。通知上写得清楚:时间,上午九点,地点,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三审判庭。注意事项里加了一条,“建议正装出席”。

那天晚上肖战回到休息室,王一博正坐在桌边看一份文件。肖战把通知放在桌上,王一博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回去,继续看手里的文件。

“你紧张吗。”肖战问。

“不紧张。”王一博翻了一页纸,“豹哥的案子证据链完整,他翻不了。”

“我是问你出庭紧不紧张。”

王一博的手指在纸页上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从文件上方越过,看着肖战。暖黄灯光照在他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肖战看到他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有一点。”他说,然后低头继续看文件。

肖战没有追问。他坐到床沿上,翻开那本《神雕侠侣》,翻到夹了便签的那一页。这几天他每天晚上看几章,已经看到第十六回了。书页间夹了好几张便签,都是王一博的笔迹,有些是随手写的批注,有些是圈出觉得写得好的句子,其中有一句被圈了两遍——“你瞧这些白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人生离合,亦复如斯。”

肖战看着那行被圈了两遍的字,合上书,把它放回床头柜上。

开庭那天是个晴天,风很大,气温比上周低了不少。肖战穿了一套深灰色的正装,白衬衫,深色领带。出门前王一博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

“合适。”他只说了两个字。

他们分开到的法院。王一博坐宋岚安排的车,肖战自己打车。赵检的安排是有意为之——证人和举报人分开到场,避免庭外接触影响证词独立性。肖战到的时候法院门口已经围了几个记者,但安保拦得严,他顺利进了门。审判庭在三楼,走廊里站了不少人,有穿制服的,有穿便装的,还有几个面熟的警察面孔,是原来特勤组的同事。他们看到肖战,表情各异,有人点头,有人避开目光,有人欲言又止。

肖战没有停留,径直进了审判庭。

法庭比他想象中大。旁听席坐了二十来个人,王一博坐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旁边是宋岚。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领带打得规规矩矩,头发比平时打理得整齐一些。肖战进来的时候他偏了下头,目光跟了他一路,直到他在证人席旁边的等候区坐下。

审判长入席,书记员宣布开庭。豹哥被带上来的时候,旁听席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他比几个月前瘦了不少,胡子拉碴,眼窝凹陷,但那双蛇一样的眼睛还亮着。他的目光扫过旁听席,在王一博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肖战身上。

肖战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

上午的庭审主要是公诉人陈述和证据质证。肖战坐在等候区,听着那些他早已熟悉的证据被一条条宣读出来。豹哥的辩护律师试图对一些证据链提出质疑,但公诉人准备充分,逐一回应。到中午休庭的时候,审判长宣布下午继续,将传唤关键证人出庭。

下午两点,肖战被叫上了证人席。

他站起来的时候,旁听席上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他走到证人席上坐下,面前是一支麦克风和一本装订好的证据册。审判长核对了他的身份信息,公诉人开始提问。

问题很常规:卧底的时间、方式、在夜潮的岗位、接触到的信息、发现豹哥犯罪线索的过程。肖战一条条回答,语速平稳,用词精确。他做了三年卧底,出庭做过四次证,对这种场面并不陌生。但这次不同。这次他的证词直接指向豹哥和陈局的关联,每回答一个问题,他都能感觉到旁听席上王一博的目光落在他背上,稳定而沉。

公诉人问到豹哥的货和资金链的关系时,辩护律师提出了反对,认为肖战作为卧底人员在夜潮的职位是财务,对货物的具体流向并不直接知情。审判长询问公诉人意见。

肖战主动开口了。

“审判长,我补充一点。”他说,声音不高但清晰,“夜潮的账目分为明面和暗面。我负责的是暗面账目的整理和记录。豹哥的货以‘贵宾服务’的名义走账,每一笔的流出记录我都经手过。其中包括去年十一月十七日的一笔大额转账,备注栏写的是‘A批尾款’,收款方是陈明远小舅子名下的空壳公司。这笔账目在我的记录里有完整备份。”

旁听席安静了。

辩护律师的脸色变了一下。审判长让书记员记录,然后转向公诉人。公诉人站起来,出示了那份账目记录的打印件,请肖战指认。肖战翻到对应页码,指了那行记录,然后签了名。

接下来是王一博出庭。

他从旁听席上站起来的时候,肖战注意到他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走过肖战身边的时候,他偏过头,两人的目光在极短的距离内碰了一下。肖战看到他眼底那层薄薄的冷雾又浮上来了,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很稳,像河床里的石头。

王一博在证人席坐下。公诉人的问题更直接:作为夜潮的经营者,他如何发现豹哥的犯罪线索,如何确认资金流向,如何决定向检察机关举报。王一博的回答简洁而克制,每一句都准确落在事实范围内,不展开,不修饰。他的声音在法庭的扩音系统里显得比平时低沉,那种砂纸般的质感被放大了,一个字一个字落在安静的审判庭里。

辩护律师交叉询问的时候,重点放在了王一博本人的经营行为上。他试图引导王一博承认夜潮的账目存在灰色地带,从而质疑证人的可信度。

“王先生,夜潮作为娱乐场所,本身的经营是否完全合法?”

“夜潮的营业执照、税务登记、消防验收全部齐全。娱乐场所经营许可证每年按时年审。过去五年没有一次行政处罚记录。”

“那么豹哥的资金为何会通过夜潮的账户流转?”

“豹哥主动找上门要求合作。我同意合作,是因为我需要了解他的资金链条。在发现他的犯罪证据后,我第一时间联系了检察机关。”

“你作为夜潮的经营者,对合作方的背景不做审查就同意合作,这本身是否说明夜潮的经营存在监管漏洞?”

王一博看着他,目光很平。

“我审查了。”他说,“正是因为我审查了,才发现了问题。发现了问题之后我没有继续合作,而是选择了举报。审判长,我的举报材料提交时间早于豹哥被捕时间七个月。这七个月里我配合检察机关完成了全部证据收集,没有参与过任何一笔实际交易。”

辩护律师顿了一下,翻了两页资料,没有再追问。

王一博从证人席上下来的时候,经过肖战身边。这次他们的目光又碰上了。王一博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像是某种只有肖战能读懂的信号。

下午四点,庭审结束。审判长宣布休庭,择日宣判。豹哥被带下去的时候又看了王一博一眼,这次他什么都没说,嘴角扯了一下,转身走了。

旁听席上的人陆续离场。肖战从等候区出来,走向走廊。王一博站在走廊尽头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宋岚站在他旁边,正低声说着什么。看到肖战走过来,宋岚朝他点了下头,识趣地走开了。

肖战走到王一博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窗边,外面是法院门前的广场,台阶下聚着几个记者,正在采访从里面出来的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砖上,拉得很长。

“你今天在证人席上,”王一博开口,目光看着窗外,“你说‘我经手过’的时候,语气和你平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很稳。”王一博偏过头看他,“比平时还稳。”

肖战偏头看他。午后的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铺了一层暖色。他今天打了领带,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衬得下颌线条格外利落。但肖战看到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攥着,指节泛白。

“你在紧张什么。”肖战问。

王一博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在证人席上,我在下面看着你。你穿着正装,站在国徽底下,一条条回答问题。那种感觉——”

他顿住了。

“什么感觉。”

“像你本来就属于那里。”王一博偏过头看他,目光沉沉的,“法庭,国徽,正装,证人席。那才是你该站的地方。夜潮负三层,地下休息室,法务部,这些不是。”

肖战看着他。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经过他们身边,但没人停下。窗外的阳光很好,风把广场上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你错了。”肖战说。

王一博看着他。

“我站在证人席上,是因为案子需要我。我需要站在那儿,把该说的话说完。但说完了,我就下来了。”肖战偏过头,目光迎上王一博的眼睛,“下面有你在。你坐在旁听席第二排,从头到尾没有动过。我下来的时候你在。那就够了。”

王一博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走廊里的光从窗户涌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得他眼底那层薄雾一点点散了。

他偏过头,重新看向窗外。但肖战看到他的肩膀松了下来,整个人卸了力,靠在窗台边上,姿态松弛了很多。

“走吧。”王一博说,“宋岚在楼下等着。”

“好。”

两人一前一后往楼梯口走。走到拐角的地方,肖战落后了半步。王一博停下来等他,偏过头。走廊的光从背后照过来,在他身上勾出一道暖色的边。他站在那里,没有伸手,但肖战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两个人的肩膀自然地靠在了一起。

就一瞬。然后继续走。

楼下,宋岚靠在车边打电话。看到他们出来,挂了电话,拉开后座车门。肖战坐进去,王一博从另一边上车。车门关上,外面的风声和喧闹被隔绝了。车里很安静,暖风开着,张国荣的歌低低地流出来。

宋岚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说,发动了车。

车驶出法院大门,汇入午后的车流。肖战靠着椅背,偏头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手边有什么碰了碰他的指尖。很轻的一下,像是不经意。

他没有低头看,也没有移开。指尖保持着那个姿势,停在座椅中间。

那个温度很快离开了。但他听到王一博在旁边翻手机的声音停了一拍,然后继续。

肖战看着窗外,嘴角弯了起来。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膝盖上,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