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夜宿山岩
落日一寸寸沉进山脊之后，漫天的霞光慢慢褪去，山林飞快浸进暗沉的暮色里。
林间的温度骤然往下落，山风穿过树梢，发出呼呼的声响，方才白日里还清新温热的草木气息，此刻带上了一股阴冷潮湿的味道。
姜林许抬眼望向远方连绵无尽的群山，视野之内看不见半点屋舍灯火。他心里早已有数，白日看见的那块秘文残石耽搁了不少时辰，按照脚程，今日确实赶不到下一座村落。
他握着木杖，目光在四周快速搜寻，想寻一处能够挡风遮雨的落脚之地。若是直接露宿露天之下，夜里山中露水极重，很容易染上风寒，更要提防林间游走的野兽。
沿着山道继续往前走了一小段，一侧山壁向内凹进去一块，形成一处宽大的天然岩棚。岩顶向外伸出，恰好遮住下方地面，地面干燥，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落叶，旁边还有几根被风吹落的粗树枝，正是过夜的好地方。
姜林许快步走过去，先用木杖伸到岩棚深处来回拨弄几下，驱赶藏在落叶下的毒虫小兽，确认里面没有蛇虫栖息，才弯腰走了进去。
他把背上的粗布包袱取下来放在一旁，将木杖斜靠在岩壁上，弯腰捡拾周边干燥枯枝，堆在岩棚中间。打火石是出门前爹特意给他塞进包袱里的，他取出两块燧石，指尖用力相撞，火星飞溅，落在干枯的茅草之上。
一缕细小的火苗慢慢升起来，很快，小小的篝火燃了起来。
橙红跳动的火光一下子驱散了岩棚里的昏暗，暖意缓缓铺开。跳动的火光将少年的影子长长投在身后的岩壁上。
姜林许往火堆添了几根粗木，火焰稳定下来。他拿出竹筒，里面剩下的泉水已经不多，他小口抿了一点润润喉咙，又取出一块麦饼慢慢咀嚼。
耳边是夜晚山林独有的声响，虫鸣此起彼伏，时不时远处密林传来几声夜鸟凄厉的啼叫。
他背靠冰冷的山壁坐着，目光落在跳动的火苗上，脑海里不断回放白日荆棘之后那块残石，还有石面上三道蜿蜒诡奇的上古纹路。
旁人看见只会以为是风雨侵蚀留下的刻痕，可姜林许目光落上去的那一刻，识海印记传来讯息，让他直接知晓这三道秘文承载的含义：守山灵。
方才那头灰毛山狐，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此刻依旧清晰浮现在脑海。
难道那山狐，便是这道秘文所指代的守山灵？
若是方才自己一时冲动，出声将秘文诵读出来，又会发生什么？是唤出那只山狐，还是引出别的更加可怕的事物？
想到这里，姜林许心头微微一紧，暗自告诫自己，往后见到秘文，万万不可轻易开口诵读。这份力量太过莫测，在没有摸清底细之前，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他缓缓闭上双眼，试着静下心神，想要再次感应识海之中的印记。
一沉入心神，识海之中那道淡印便轻轻一颤，比起昨日在家中感应的时候，震动明显强了不少。一圈圈淡淡的金色光晕，自印记向外缓缓荡漾开来。
这一次，虚空之中浮起许许多多形态奇异的秘文纹路，一笔一画都自成体系，绝非世间寻常文字。一道道纹路悬浮流转，微光萦绕，无数讯息顺着印记涌入他的心神。
姜林许凝神感知，捕捉到了其中传递出的大意：文字承载万法，出口便可定物之形。
仅仅领会这一层含义，识海猛地传来一阵拉扯般的胀痛，比上一次的刺痛还要猛烈。漫天秘文虚影如同被风吹散的烟尘，瞬间消散一空。
“唔。”姜林许闷哼一声，猛地睁开双眼，脑袋一阵阵发晕，额头上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滑落。
他大口呼吸着山间微凉的空气，抬手按住额头。
果然还是不行。
他的神魂太过弱小，仅仅只是观阅传承里的秘文，就已经难以承受。想要真正读懂完整的秘文传承，恐怕需要等到踏入仙门，习得修行之法，壮大神魂之后才行。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厚重的吼声，自远处幽深的山谷底下传了上来。
呜——
声音沉闷悠长，带着蛮荒巨兽独有的震颤，从层层密林之间飘荡而出，整片山林仿佛都跟着微微一震。
篝火里面的木柴猛地一跳，溅出几点火星。
姜林许浑身汗毛瞬间竖起，一把抓过斜靠岩壁的木杖，猛地站起身，目光死死望向吼声传来的那片幽深山谷。
吼声距离尚远，可那股狂暴厚重的气息，隔着重重山林依旧能清晰感知到。不是山猪、野狐这类寻常野兽，这是一头体型巨大的山中凶兽。
吼声过后，山谷短暂安静片刻。紧接着，林间飞鸟成群惊起，扑棱翅膀的声响乱糟糟响成一片，显然，谷中的凶兽已经惊动了整片山林的生灵。
姜林许握紧手中木杖，脚步悄悄向后退，后背紧紧贴住冰冷的山壁，篝火横在他和山谷之间。
他不敢吹灭火光。大多数凶兽忌惮明火，篝火是他此刻唯一的依仗。
他屏息凝神，静静听着下方山谷里的动静。
过了许久，没有第二声吼声响起，只有林间慌乱逃窜的鸟兽声响慢慢平息下去。
那凶兽似乎并没有朝着山道这边过来，依旧停留在幽深谷底。
姜林许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落下一点，可他再也不敢闭眼打坐感应识海印记。他添了不少干柴进火堆，让篝火燃得更旺一些，目光不停扫视着黑暗的山林入口，警惕任何异动。
长夜漫漫。
他背靠岩壁，半睁着眼睛守着篝火，一夜浅眠。
天色微微泛白的时候，远处天际透出淡淡的鱼肚白，夜里盘踞在谷底的巨兽再也没有发出吼声。林间的夜虫渐渐安静，清晨的鸟鸣慢慢响起。
姜林许站起身，活动一下僵硬发酸的四肢。一夜守火，他没有好好歇息，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但是眼神依旧清亮。
火堆只剩下一堆冒着青烟的木炭，他用石块把炭火压灭，确认没有半点火星，才收拾好包袱，重新背到肩头，握紧木杖，继续向着石谷的方向出发。
越往大山深处行走，四周的草木越是繁茂，古木参天，人迹越发稀少。路上偶尔还能看见一些断裂的石块，只是上面都没有刻下秘文，识海之中的印记安安静静，不再有共鸣。
一路翻过山脊，等到正午时分，他登上一处高高的山岗。
站在山岗之上放眼远眺，姜林许的呼吸猛地一顿。
重重群山环抱之间，一道巨大幽深的峡谷横亘在大地之上。两侧山壁陡峭如刀削，谷口隐在淡淡的薄雾之中，远远望去，隐约能看见一道古朴宏大的石门立在谷口。
石谷。
他终于看见了石谷仙门的山门。
识海之中那道沉寂一路的印记，在此刻骤然剧烈震颤，金色的微光在识海之中疯狂翻涌，比之前任何一次的共鸣都要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