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逆退散
夜潇筱恐惧地看着“钱帆”带着阴森的笑容靠近。雨越下越大，稀里哗啦从暗沉的天幕倾泻而下，仿佛整个世界被置于某个马桶里被冲走了。
“钱帆”好像并没有被这场大雨影响到什么：他身上的血肉在雨水的冲洗下并没有消退，反而翻滚得更浓烈，更欢快，空气中弥漫的一股血腥味也更重了。
火。没办法用火烧他了：这么大的雨；被丢掉的打火机。但是，除了火，夜潇筱不知道还能怎么对付他；跑？你确定要在这个雨天跑步吗？雨水已经在塑胶跑道上积起来深度，漫到她们的脚踝了：夜潇筱感觉自己的裤腿沾水变沉了，很难受。而且据她们的经验：钱帆可是会飞过来冲撞的。
但更奇怪的是：明明她们一开始已经站上起跑线了——虽然因为排在队尾所以她们站的是最外侧跑道——但当时老郑也是站在草坪上呀，怎么她们已经原地站了这么久，钱帆他还没到跟前？
秦时雨也明显看出了这点：她刚刚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点。她咬住下嘴唇：“……夜潇筱。”
夜潇筱回应：“嗯？”秦时雨飞快地说：“他一直针对的都是我，如果他等会又飞回来，你自己跑就好。”夜潇筱愣了一下，又感动又好笑，喷出一丝气音：“怎么？不怪罪我一开始弃你而去了？”
秦时雨斜睨了她一眼：“……你当时也不知道我死没死呗，我动也动不了，话也说不出来……别扯这个，到时候有不好的情况的话，你就跑，就好了……”
夜潇筱扭动了一下撑久外套而发酸的手臂，嘴硬道：“我还需要你呢……毕竟你可以影响到这个世界，我还不知道自己可不可以——你得活着，不然我怎么出去？”
秦时雨一听，得意地摇头晃脑道：“你需要我～你需要我～你需要我哦～～～”
夜潇筱翻了个白眼，轻轻锤了秦时雨一下。她又把头转过去，重新注视起钱帆的方向：他的身影不知道为什么停住了，虽然血腥味越来越重，但是他的身影没有变的更清晰，反而在越来越密的雨幕里显得更加模糊了。
夜潇筱有点无语：“……他咋了？”她有些艰难地和秦时雨一起举着感觉越来越重的外套：“……我们……要不回去？在这里淋着雨也不是个事儿啊……”
秦时雨却摇了摇头，不由分说地一把拽下了夜潇筱头顶的外套；夜潇筱刚想抢过来，却突然发现：自己身上怎么没有沾湿……她愣了愣，发现拿掉外套后，自己身上甚至也没有落到雨。
雨水和她们之间有一个隔离层，像是有人沿着她们的轮廓画了线，把雨水隔在了外面；夜潇筱推开手，雨水随之改变形状，就是没有一滴落在她的身上。她拿回了手。雨也重新回到原来的状态，噼里啪啦降落。
那自己的裤脚……夜潇筱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裤腿：嗯？怎么泛红了。她疑惑地转向了秦时雨，看着她心不在焉地翻看着夜潇筱的外套；雨水一落到校服上，就化成血红色，然后沿着褶皱流下，掉进地面。
秦时雨察觉到夜潇筱的视线，转向她：“……这不是雨。或者说，这个雨会变成血。”她扫视了附近的地面一圈：“所以我们周围的血腥味会越来越重。“
夜潇筱歪头：“你从什么时候发现的？“秦时雨拧起眉头：“我们校服外套不防水，但是我的手臂一直是干的；但我的裤脚却很重。”她抬起一边鞋子，指了指：“……但不是沾湿的。这个‘雨’落到我们的衣服上、还有地上，就会变成血……这个血，”她放下脚，幽幽地看向钱帆的方向：“在往我们身上爬。”
夜潇筱也看了看自己的裤子，倒吸了一口凉气：血色已经到了她脚踝上5cm左右的距离，再往上慢慢渐变、蔓延，好像确实是沿着自己的裤腿在往上“爬”。这到底什么情况？
夜潇筱想起自己一开始能接到雨水，呆呆地看着秦时雨手里的外套上，透明的水滴变成暗沉的血液：“可一开始下的时候不是这样啊……”她一低眉，才发现自己和秦时雨上衣和膝盖以上的裤子上全都是密麻的血点，而秦时雨上衣更严重，血色已经连成一片了……夜潇筱想起来秦时雨脸变回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看向秦时雨：
秦时雨迎上了夜潇筱的目光，点了点头：“大概就是我恢复自己的脸的时候开始的，其实也和刚开始下雨没过多久……也和钱……他出现的时间差不多。”夜潇筱也皱起眉，看向钱帆的方向：“……他到底想干嘛？”
对啊，他到底想干嘛？说完几句话后就没了动静，也没有来到她们面前，除了不会沾湿她们的雨和爬上她们校裤的血色很可疑外，好像并没有其它影响。
“……我们还是走走看？这个血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影响……待在原地感觉很被动。”夜潇筱提议道。秦时雨点了点头，拉过她，仍然盯着钱帆的方向，准备向后倒退……
她们往后一瞥的瞬间，又愣住了。
她们的同学——更确切地说，是夜潇筱的同班同学、秦时雨的隔壁班同学——并没有上楼回教室，而是站成了一排，紧密地挤在了教学楼一楼的长廊通道上，看向秦时雨和夜潇筱的方向。不知道是因为他们都没有脸，还只是因为雨太大了，她们看不清，他们像是一群无脸鬼，幽幽地面对着她们。
“怎么不说话呀？你们要去哪里？”钱帆的声音再次传来；但是他还站在原位。秦时雨和夜潇筱现在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夜潇筱脑筋一转，恍然大悟道：“会不会还是要跑八百……？”她低头看向慢慢上移的血色，“就和刚刚听写一样？必须完成这里的任务……？”她对秦时雨说，“我们得在血色对我们造成伤害前跑完800米？”
秦时雨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说实话，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她抬起眼睛，夜潇筱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我只知道一件事，如果只是在这里推测和分析，最后什么也不会知道。还不如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他再怎么变也是钱帆，这里再怎么诡异也是他想出的世界；既然他是人，那么他的想法肯定某个会有漏洞，何况这里是潜意识，何况……我们都曾认识他。我甚至可以算是了解他——虽然很明显，并不是全部的他。”
夜潇筱看着她，和她眼里浮起的不甘和坚定：“我们开始跑步也是一种行动吧？要不试试看？”秦时雨直直伸出双手，按住了夜潇筱的肩膀：
“……难道他设置一个任务，我们就要去完成吗？这个逃脱方法逻辑本身就有问题，你能预知它最终会通向哪里吗？换句话说，如果有个任务打死你都不会去做，你怎么办？”
夜潇筱语塞，感觉自己心里某块地方悄然被打通了。秦时雨举起一根手指：“夜潇筱，我们之前为什么吵架？“夜潇筱想了想：“……因为我们被钱帆先设的逻辑框架套住了？会不由自主地把自己代入‘白月光’和‘替身’的角色里……？”
秦时雨赞许地点点头，补充道：“对，但是还有一点——我们一直探讨的是钱帆怎么想的，钱帆会怎么想，”
夜潇筱回应说：“这本身就陷入了他之前设置的逻辑陷阱中。”
秦时雨接了下去：“但我们没想过自己是怎么想的、想的到底是什么。”
秦时雨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夜潇筱：“潇筱啊，告诉我，你究竟在想什么？“夜潇筱挑起一边眉毛：“想你啊。”秦时雨害羞地扭住手里的外套；夜潇筱无语地看着她道：“我想出去。回到现实世界。”
秦时雨轻咳两声，收起了那副臭屁模样，说：“类似于，他把我们关在了一间屋子里，并且把门锁上，然后给了我们很多找到钥匙的线索。但是我们要出去的话，不一定需要钥匙，我们需要的是——
临门一脚。”
夜潇筱信任地点点头，发问道：“那你想怎么做呢？“秦时雨耸耸肩，把外套塞回了她手里：“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她指指外套，“……不过，你只要记住，感觉不对的话就跑，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好吧，你还是这样。夜潇筱无奈地看着面前这个倔强的、喜欢竖中指的秦时雨。她淡淡笑了笑，拉起了秦时雨的手，温柔又不容置疑地说：“我已经跑过了。”她摩挲着秦时雨的手，“而且到目前看来，还是我在场的情况下，你更安全一点呢。”秦时雨两颊上飞起两团绯红。
言语间，只觉身边雨声愈烈，腥味愈重，天色更阴沉了。夜潇筱抬起头：雨点还是绕开了她的脸庞。
秦时雨转过身去，面向钱帆。她双手叉腰，挑了挑下巴，开口道：“喂，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钱帆”没有回应；他只是拍了拍手。阴冷的声音从背后飘来，是同学们异口同声说的，激起秦时雨和夜潇筱后脖颈的根根寒毛：“秦时雨……”
凄凉的人语变得越来越杂乱无章，越来越急促激烈，越来越撕心裂肺，越来越不堪入耳：“你为什么不挽留我……”“你为什么不能变成夜潇筱……”“你为什么不是夜潇筱……”“我杀了你，我要杀了你，这样就有人来陪我了……”
杀我？陪你？秦时雨听得一头雾水，只听见夜潇筱在身旁开口：“钱帆，你还记得我是谁吧？我是夜潇筱。我、不、喜、欢、你，我也从来没喜欢过你，我们根本不熟，你杀过秦时雨后，我更是已经恨上了你！！！”
嘈杂的呼喊暂停了一瞬，接着到来的便是更加激烈更加崩溃更加令人烦躁和害怕的哭喊，浑厚的雨声也不太盖得住了：“我喜欢你啊，夜潇筱！！！”“你是高中对我最好的人……你拯救了最脆弱的我！！！”“别讨厌我……对不起……我不再这样做了……”“你为什么讨厌我？ ？？我哪里对不住你了！！！你为什么不能喜欢我？？？我哪里配不上你了？？？”……
夜潇筱捂住耳朵；她的脑子里充斥着嘶嘶作响的电流声，仿佛被强行植入了各种不属于她自己的情绪，在策马扬鞭鞭笞自己的大脑皮层，张牙舞爪的电流四溢，快要电熟了自己，怨念，愤怒，委屈的情绪被源源不断地注入她的全身血液，心跳砰砰砰地，撞击着胸腔、挣扎着，好像想从身体里跳出来……
“我……不会喜欢你……你……这种怪物…..能配得上谁？……”夜潇筱嘶哑地吼着，牙齿用力已然咬破了嘴唇，感觉苦甜的血液汩汩地从伤口中流了出来。
秦时雨心疼地看着抱着头的夜潇筱，同时惊恐地看着之前还趴在她们裤脚的血色俨然伸出丝丝血痕，漫过了膝盖。她狠狠地瞪向“钱帆”的方向，伸出手指，用尽全力大喊：
“够了！！！给我停下！！！吵死了！！！”
世界顿时安静了。
连雨声都静止了：但是没有停下，只是忽然失去了声音。夜潇筱突然失力，跪倒在水里，秦时雨忙上前搀扶起她。
“还好吗？”秦时雨关心地问，因为刚刚面部代偿而渗出的汗水从眉宇间顺着鼻梁淌了下来，夜潇筱靠着她的身子慢慢站了起来，摆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噗。噗。噗。后面传出一连串诡异的爆鸣声。
几乎同时，秦时雨和夜潇筱猛地转过头。后面站成一排的同学已经一半掉了脑袋，剩下的一半，脑袋一个接一个“噗”地飞到了半空中，红色的血水从喉咙断面中喷射而出；而头颅们在划过条条漂亮的抛物线后，骨碌碌地滚在了地上，溅起朵朵水花。
啪，啪，啪。每个身体又向前或向后地倒在了地上。四肢撑地，或趴在地面，或仰卧离地，像甲虫，像蜘蛛，扑腾扑腾炸起水花，开始向四周四散爬去。
？？？这到底怎么回事？秦时雨和夜潇筱在原地目瞪口呆。秦时雨又看向钱帆的位置：
他不见了。
秦时雨忙指给夜潇筱看。夜潇筱一惊，看向秦时雨：“现在怎么办？“话音还未落，每个断头的身躯突然发出一阵阵咯咯咯的声音。她们定睛一看：他们在长头。钱帆的头。每个头在脖颈喷烟后长了出来，也都精准地扭动方向，朝向了她们两个；不知不觉间，四散的怪物们已然把她们围在了一个圈里。
秦时雨和夜潇筱直起身，背靠背，谨慎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怪物们扭动着脖子和四肢，顺时针慢慢爬行，绕着她们转动。他们就这样彼此对峙了许久。
雨一直下；沉默的雨。
秦时雨率先失去了耐心，开口打破了寂静：“死钱帆，你到底想干嘛？”
话音未落，一只“钱帆”怪叫着向她扑来，瞬间腾空而近，距离秦时雨咫尺；秦时雨还没来得及骂完前一句话：“能不能别再搞这种‘雷声大雨点小’的把戏了……”
猛然间，一道霹雳从半空中劈下，狠狠杀在扑向秦时雨的“钱帆“身上，把它炸了个粉碎；空气中顿时弥漫起一股烧焦味，盖过了一点血腥的气息。
转过头刚好目睹这一切的夜潇筱虽然不可置信但是仍然叹为观止，向秦时雨竖起了大拇指。更神奇的是，雨居然变小了，淅淅沥沥，变成了毛毛雨，并且她们能感知到了——自己脸上有轻飘飘的湿润感。
秦时雨还是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转移视线，看向另外一只“钱帆”：她想确认一下自己“言出法随”的能力。那只“钱帆”背朝地面，四肢翻后撑地，眼神带着恶意又显得空洞地望着秦时雨：它显然还不知道自己会面临什么。
秦时雨伸起一根手指，对准它：“……电闪雷鸣。”
眼前一闪，霹雳一道，面前的怪物糊成了一团灰烬。
焦香钻进了她们的鼻孔里，秦时雨和夜潇筱激动地对视：终于感到自己有所能用，不再是被无力感裹挟了！！！呵呵，没有火吗？秦时雨就是火种！夜潇筱恨恨地想。小小怪物，不过如此！
秦时雨感觉到一股异常的兴奋遍布了全身：自己来到这里经历这一切的坏运气，终于要转变了吗。夜潇筱开心地拉着她：“秦时雨，你真是我们的‘及时雨’呀”。秦时雨故作深沉地对她说：“不要叫我秦时雨。叫我秦始皇。”夜潇筱一脸无语地看着她转过身去，感觉秦时雨又可爱又好笑。
秦时雨把刚刚伸出的那根手指挪近嘴边，做噤声状。
她轻轻开口，对着面前的“钱帆”们说：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