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药

第七章 药

陆言回来后的第一个月,沈煜恒把药盒理了又理。

白盖的止痛片摆在最顺手的位置,蓝盖的护肝片压在下面,红盖的营养剂放在最后。他在瓶盖上贴了纸条,写了“早”“中”“晚”,怕陆言记不住顺序。可陆言从来不看。每到该吃药的时间,他就自己伸手去摸那些瓶瓶罐罐,不用看标签,不用数粒数,闭着眼都能摸到正确的瓶子,拧开,倒出剂量,干咽下去。

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沈煜恒第一次看见的时候,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捏着没洗完的菜。他看着陆言坐在床边,面无表情地吞下那些药片,喉咙动了一下,咽下去,然后继续望着窗外那堵斑驳的墙发呆。像一套被重复了千万遍的仪式,每一帧都刻在骨头里。

沈煜恒没有说话。他只是转身回了厨房,继续洗菜。水声哗哗地响着,盖过了鼻子里那一声很轻很轻的抽噎。

他等了十五年,等回来一个吃药比吃饭还熟练的人。

陆言回来的第三周,沈煜恒发现了一件事。

那天早上他收拾床铺,掀开陆言的枕头,下面压着一本巴掌大的本子。封皮很旧,边角磨毛了,像是翻过很多遍。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拿起来看了。

本子里记的都是些零碎的东西。日期,天气,吃了什么,疼了几次。大多数条目只有一两个字,潦草得像备忘录。可越往后翻,字越少,间隔越大。到后面几页,只剩断断续续的词——

“手指。刀。十二点。”

“三楼。跳。”

“水。苦。吐了。”

最后一页,只有三个字,写得很大,几乎占满整张纸——

“想沈煜恒。”

沈煜恒攥着那个本子,站在床边,很久没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上,把那个小本子照得发亮。他低头看着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看着“沈煜恒”后面洇开的一小团墨迹,像是写的时候水滴落在了上面,又像是写完之后,有什么湿的东西砸在了纸面上。

他合上本子,把它重新压在枕头下面,压得整整齐齐。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屋子,脸上挂着笑。

“陆言,中午想吃什么?”

陆言转过头看着他。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柔和极了。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伤疤,左手只剩两根手指,右腿瘸着,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可他笑了一下,淡得像随时会消失,却确实是笑。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沈煜恒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厨房。

那天中午他做了三个菜。红烧肉,清炒时蔬,西红柿蛋汤。红烧肉炖得很烂,他把肉夹到陆言碗里,一块一块地夹,堆成了小山。陆言看着那碗肉,沉默了几秒。

“够了。”

“你太瘦了。”

“你也瘦。”

沈煜恒笑了一下。

“我不饿。”

陆言放下筷子,看着他。

“沈煜恒。”

“嗯。”

“你刚才哭过。”

沈煜恒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

“你眼睛红了。”

沈煜恒别过脸,拿起自己的碗,低头扒饭。陆言没有追问。他只是把那碗肉又推回沈煜恒面前,然后端起自己那碗饭,慢慢吃。

两个人坐在那张破旧的折叠桌边,谁都没有再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的菜盘里。屋外有风吹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那天夜里,陆言从梦里醒了。不是疼醒的。他睁开眼的时候屋里很安静,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尾。沈煜恒躺在他身边,呼吸平稳,一只手搭在他腰上,松松地搭着。

陆言没有动。他就那样躺着,望着天花板,听着沈煜恒的呼吸。一下,一下,很稳。

过了很久,他轻轻翻了个身,面对着沈煜恒。月光照在沈煜恒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那些皱纹,那些白发,那些等了十五年留下的痕迹。

陆言伸出手,悬在他脸侧,隔着一寸的距离,虚虚地描摹着他的轮廓。从眉骨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从嘴唇到下颌。动作很慢,很轻,像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沈煜恒的睫毛颤了一下。陆言的手顿住了。可沈煜恒没有睁眼。他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陆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

“睡不着?”

“嗯。”

沈煜恒睁开眼看着他。月光落在陆言脸上,照亮了他眼底那层很薄的东西。

“想什么?”

陆言沉默了几秒。

“想你。”

沈煜恒愣了一下。

“我就在这儿。”

“嗯。”陆言的声音很轻,“所以我很庆幸。”

沈煜恒握着他的手紧了紧。他不知道陆言说的“庆幸”是什么意思。庆幸他还活着?庆幸他回来了?还是庆幸——他还在他身边?他没有问。他只是把陆言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陆言。”

“嗯。”

“明天吃药的时候,叫我一声。”

陆言看着他。

“为什么?”

“我想看着你吃。”

陆言沉默了一会儿。

“好。”

那天夜里,陆言没有再睡。他侧躺着,看着沈煜恒。月光慢慢移过床头,从沈煜恒的额头滑到鼻尖,又从鼻尖滑到嘴唇。他看着他,一直看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陆言吃药的时候,沈煜恒坐在旁边。陆言伸手去摸药瓶,沈煜恒把药瓶递到他手里。陆言拧开,倒出两粒,沈煜恒把水杯凑过去。陆言接过来,把药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咽下去。

沈煜恒一直看着他。看着他喉咙动了一下,看着他把水杯放下,看着他拿起蓝盖的护肝片,倒出三粒,咽下去。然后又拿起红盖的营养剂,喝了一小口。整个过程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套被重复了千百遍的仪式。

沈煜恒看完,什么也没说。他只是伸手,轻轻按住了陆言的手。那两只残缺的手指按在陆言的手背上,很轻。陆言低头看着那只手,看着那两根剩下的手指,看着那些光滑的断口疤痕。他想起那面贴满纸的墙。想起那些“第多少天”。想起十五年里的每一天。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煜恒。

“你每天都在看?”

“嗯。”

“看了十五年?”

沈煜恒没有回答。他只是把那杯水又往陆言面前推了推。

“再喝点。”

陆言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是沈煜恒早上起来特意烧的,烧好了晾到合适的温度,再倒进杯子里。他每天都会这样。每天晚上睡前烧一壶水,晾温了,放在床头柜上。这样陆言半夜疼醒想吃药的时候,不用等水凉。

陆言握着那杯水,看着杯壁上那些细细的指纹。那是沈煜恒的手指留下的。两根完整的手指,加上三根断指的残端。

他把水杯放在桌上,伸手,把沈煜恒整个人拉进怀里。很用力。用力到沈煜恒几乎撞上他的胸口。

“陆言……”

“别动。”陆言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让我抱一会儿。”

沈煜恒没有再动。他把脸埋在陆言肩窝里,闭上眼。

院子里,太阳升起来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两个人抱着,像两棵根系交缠的树。一棵缺了三根枝桠,一棵等得满身风霜。可他们还站着。还在一起。

那天下午,陆言坐在院子里,忽然开口了。

“沈煜恒。”

“嗯。”

“那十五年的事,我记不全了。”

沈煜恒在他旁边坐着,手里正在择菜。动作顿了一下。

“嗯。”

“可我记得一些。”陆言望着院子里的老槐树,目光很远,“我记得被捅的那天晚上,在下雨。我记得手指被剁的时候,有人按着我的胳膊,按得很紧,我动不了。我记得从三楼跳下来的时候,骨头断的声音,很脆。”

沈煜恒没有说话。他只是低着头,把手里那根择了一半的菜放在膝盖上。

“可我不记得疼了。”陆言的声音很轻,“我知道那些事发生过,可我不知道它们有多疼。像是看电影。屏幕里在流血,可我在屏幕外面。”

他转过头看着沈煜恒。

“你明白吗?”

沈煜恒抬起头看着他。陆言的眼睛很黑,很平静。可在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水底的暗流,看不见,但一直在动。

“我明白。”沈煜恒说。

“你说,那些疼是不是还在?”

沈煜恒看着他。

“在。”

“在哪里?”

“在你身体里。”沈煜恒的声音很轻,“它没走。它只是藏起来了。”

陆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只剩两根手指的手。他看着那三根断指的位置,看着那些光滑的疤痕。

“那它什么时候会出来?”

沈煜恒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陆言没有再问。他抬起头,继续望着那棵老槐树。风从巷口吹过来,吹动树叶,沙沙响。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沈煜恒看着他。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眼底那层很薄很薄的平静。

他忽然觉得,陆言的记忆并没有真正消失。它只是沉下去了。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沉到陆言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可它在动。它一直在动。像水底的暗流,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一点一点地往前推。

总有一天,它会重新浮上来。到那时候,那些疼会回来。会全部回来。

沈煜恒把择好的菜放在篮子里,站起来,走到陆言身后。他弯下腰,从后面抱住他,下巴抵在他头顶。

“陆言。”

“嗯。”

“不管那些疼什么时候回来,我都在。”

陆言没有动。他只是伸手,覆上沈煜恒环在他胸口的手。

“嗯。我知道。”

那天夜里,陆言又做梦了。

这次他梦见的是一个陌生的房间。很黑,很窄,墙上有一扇很小的窗户,窗户外面是水泥墙,什么也看不见。他躺在一张窄床上,手被绑在床头,嘴里塞着东西。有人在旁边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然后有人走过来,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那个人在笑。笑得很淡,淡得像随时会消失。然后他抬起手。手里有东西,闪着光。

刀。

陆言猛地睁开眼。

他坐起来,大口喘着气,心脏跳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在月光下,三根断指的位置,那些疤痕似乎正在发烫。

沈煜恒也醒了。他伸手过来,扶住陆言的肩膀。

“怎么了?”

陆言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自己的手,盯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沈煜恒。”

“嗯。”

“我想起来了。”

沈煜恒的手顿住了。

陆言转过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那双很黑很深的眼睛里。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水底的暗流终于涌上了水面。

“那把刀。”陆言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记得那把刀。”

沈煜恒握着他肩膀的手紧了一分。

陆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三根断指的位置。

“我记得它切下去的时候,骨头碎的声音。”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我记得疼。”

沈煜恒把他揽进怀里。

“陆言——”

“很疼。”陆言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的颤抖,“我记得了。很疼。”

沈煜恒抱紧他。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能说“我在”,一遍一遍地说,说到嗓子哑了。陆言在他怀里,肩膀在抖。他没有哭,可他在抖,抖得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月亮移过窗棂,久到院子里的老槐树不再沙沙响,久到沈煜恒的手臂都酸了。

陆言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沈煜恒。”

“嗯。”

“谢谢你等我。”

沈煜恒低下头,把脸埋在他头发里。

“嗯。”

那天夜里,他们没有再睡。陆言靠在沈煜恒怀里,沈煜恒靠着床头,两个人就这样坐着,一直到天亮。

天亮之后,陆言吃了药。白盖的止痛片,蓝盖的护肝片,红盖的营养剂。他一颗一颗地吞下去,然后抬起头,看着沈煜恒。

“今天的药吃完了。”

沈煜恒点了点头。

陆言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很淡,淡得像随时会消失。可确实是笑。

“明天还吃。”

沈煜恒愣了一下。然后他也笑了。

“嗯。明天还吃。”

他伸手,把陆言嘴角那一点药渍擦掉。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碰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

陆言握住他的手,贴在脸上。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窄床上,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落在沈煜恒那两根完整的手指上,也落在陆言那三根断指的疤痕上。

那些疤痕在晨光里泛着淡粉色。很丑。可沈煜恒看着它们,觉得它们比什么都好看。

因为它们是陆言活着回来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