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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搜城

他们回客栈取行李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晨雾散了,青州城的街道上开始有人走动。卖早食的挑子从巷口晃过去,蒸饼的热气在冷空气中拉出一道白线。看起来和任何一座普通的城池没什么两样,如果忽略掉街角那几个穿着铁衣卫服饰,挨家挨户拍门的人。

沈惊寒在巷口停了一步。

"有动静。"

谢清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两个铁衣卫正站在街对面的客栈门口,跟掌柜的比划着什么。掌柜的点头哈腰,手指往楼上的方向指了指。

"在找我们住的房间。"谢清辞压低了声音。

"从文殊院跟过来的。"沈惊寒的目光扫过整条街,巷尾也有两个人,慢慢往这边走,"两头堵了。"

"后窗?"

"后窗对着一条死胡同。"

谢清辞的手指在短剑柄上敲了一下。

"那就走死胡同。"

两个人退回巷子里,沿着墙根往客栈后身绕。沈惊寒走在前面,脚步极轻,像踩在棉花上。谢清辞跟在后面,右臂上的伤口被晨风一吹,隐隐作痛,昨晚在通道里刮的那道血口子没来得及处理,血痂刚结上,一活动又裂了。

客栈后身果然是一条死胡同,两侧是院墙,尽头是一堵矮墙,翻过去是隔壁染坊的晒场。

沈惊寒踩着墙角的杂物堆翻上去,从上面探下一只手。

"把油布包递上来。"

谢清辞把怀里的油布包举起来,沈惊寒接过去,放在墙头。然后他翻回院内,从里面开了后门,染坊的后门没锁,虚掩着,一股靛蓝染料的气味扑面而来。

谢清辞从矮墙上翻下来,落地的时候右臂一震,血又渗出来了。他咬着牙没吭声,跟着沈惊寒穿过染坊的晒场,从正门出去。

染坊正门开在另一条街上,离客栈的主街隔了两条巷子。这条街上还没有铁衣卫。

"往哪儿走?"谢清辞问。

"出城。"

"城门肯定封了。"

"不走城门。"

沈惊寒拐进一条窄巷,从怀里摸出那张草图,皱巴巴的,沾了血和泥,但还能看。他用指甲在城墙根的位置划了一下。

"城西有一段城墙塌过,去年才补的。补的是土坯,不是石头。扒得开。"

"你什么时候看的?"

"白天摸地形的时候。我走遍了整段城墙。"

谢清辞看着他,没说话。

他们沿着小巷往城西走,尽量避开主街。但铁衣卫的搜捕范围比他们预想的广,走到第三条巷子的时候,前面巷口出现了四个铁衣卫,正在挨家敲门。

沈惊寒拉着谢清辞退进旁边一家关了门的杂货铺屋檐下,两个人挤在门板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屏住呼吸。

铁衣卫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越来越近。

"听说昨晚文殊院那边有动静,地宫的出口被撬开了。"

"赵盟主气坏了,说要翻遍整座城。"

"找两个人?"

"一个穿灰衣裳的,一个黑衣的。听说那黑衣的是魔门余孽。"

脚步声到了杂货铺门口。

沈惊寒的手指无声地搭上了腰间的树枝,他出来没带剑,只带了那根从水沟边折的棍子。谢清辞的左手按在短剑柄上,右手垂着,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铁衣卫在门口站了两息。

然后走了过去。

脚步声渐远。

沈惊寒吐出一口气。

"走。"

城西那段塌过的城墙果然好扒。

土坯填的,一捅一个洞。沈惊寒用树枝撬了十几下,土坯松动了,他用手扒,谢清辞用左手帮忙,两个人扒了小半炷香的时间,扒出一个能钻人的口子。

沈惊寒先钻出去,落在城墙外的护城河边,然后伸手接应谢清辞。

谢清辞钻出来的时候右臂蹭到了土坯边缘,刚结的血痂又裂了,血顺着小臂往下淌。他咬着牙翻过墙头,沈惊寒在下面接住他,两个人一起摔在河边的草地上。

"别动。"沈惊寒按住他的右臂,撕下自己袖口的一块布,给他重新包扎。

"没事,小伤。"

"小伤也会要命。"沈惊寒的手很稳,布条一圈一圈地缠上去,勒得紧,"感染比刀剑狠。"

谢清辞低头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灰布衣裳上全是血和土,手指上也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他的。

"沈惊寒。"

"嗯。"

"你身上也伤了不少。"

"我知道。"

"先管你自己。"

"你比我严重。"

"我右臂又不是第一次伤。"

"这次不一样。"沈惊寒抬起头,看着他,"通道里刮的伤口深,而且。"他低头闻了闻,"有腥味。"

"什么腥味?"

"不是血的味道。像铁锈混着腐味,地宫里的铁水封口可能含了东西。"

谢清辞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铁水里掺了毒?"

"不确定。但伤口如果有异常红肿,发热,发麻,立刻告诉我。"

谢清辞活动了一下右手指尖。

"现在还没感觉。"

"先观察。"

沈惊寒站起来,把最后一点水倒在帕子上,擦了擦谢清辞右臂伤口周围的血污。

"走吧。离城墙远一点。"

他们在城外五里的树林里找了个隐蔽的山洞。不大,勉强能容两个人,洞口被灌木遮着,从外面看不见。

谢清辞靠在洞壁上,右臂搁在膝盖上,绷带已经洇出了血色。沈惊寒在外面捡了些干柴,在洞口生了一堆小火,烟不大,被灌木挡住了,不会被远处看见。

他翻出南疆带的药粉,给谢清辞重新上药。

"发热了。"他的手指按在谢清辞的肘关节内侧,那里的皮肤烫得不正常。

"可能就是伤口发炎。"

"不只是发炎。"沈惊寒的眉头皱起来了,"你看这里。"他指着伤口边缘,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这不像普通感染。"

谢清辞低头看了看。

"铁水里的东西。"

"得把毒逼出来。"沈惊寒翻遍了包袱,药粉只剩一点了,不够用,"没有解药,只能用火罐或者刀放血。"

"放血吧。"

"你右臂本来就伤着,再放血。"

"总比毒散进全身强。"

沈惊寒沉默了一息。

他从怀里摸出那根树枝,已经用得很光滑了,顶端磨得尖尖的。他拔下谢清辞的短剑,在火上烤了烤刃口。

"忍着。"

他先在伤口边缘划了一道小口子,血涌出来,颜色比正常的暗,带着一点青色。然后他拿树枝的尖端在伤口周围点压,顺着筋络的方向往外推。

谢清辞的牙咬得咯咯响,额头上全是汗,但他没出声。

推了十几下,暗青色的血慢慢变成了正常的红色。

沈惊寒松了口气。

"毒不深。应该是铁水表面的浮锈蹭进去的,不是刻意下的毒。"

"赵无咎没那么好心。"谢清辞喘着气说,"他只是没想到铁水封门还能让人从通风口爬出来。"

"嗯。"

沈惊寒把最后一点药粉撒在伤口上,重新包扎。

"这几天右臂别用力。能不动就不动。"

"知道了。"

谢清辞靠在洞壁上,闭着眼。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脸色比昨天白了不少,嘴唇也有些干裂。

沈惊寒从包袱里翻出最后一块干粮,南疆带的糯米饼,硬得像石头。他掰了一半,递给谢清辞。

"吃。"

"你呢?"

"我不饿。"

"你早上就没吃东西。"

"不饿。"

谢清辞睁开眼,看着他。

"沈惊寒。"

"嗯。"

"你每次都说'不饿''没事''不怕'。但你脸上写着呢,你饿了,你累了,你也怕。"

沈惊寒的手停在半空。

"吃。"他把糯米饼往谢清辞嘴边递了递。

谢清辞张嘴咬了一口,嚼了嚼,硬得腮帮子发酸。

"难吃。"

"能活就行。"

"你那半块也吃了。"

"我说了不。"

"吃了。"

沈惊寒看着他。

谢清辞的眼神很平静,但里面有一种不容拒绝的东西。

他低头咬了一口自己那半块。

硬。像嚼木头渣子。

但胃里暖了一点。

他们在山洞里待了两天。

第一天,谢清辞的右臂肿得厉害,沈惊寒每隔两个时辰就用树枝给他推一次毒血。到傍晚的时候,肿消了一些,但体温还是偏高。

第二天早上,肿消了大半,体温也降了。谢清辞睁开眼的时候,看见沈惊寒坐在洞口,背对着他,手里削着什么东西。

"削什么呢?"

"木簪。"

"给谁?"

"给你。"

沈惊寒转过头,手里一支粗糙的木簪,尖头,尾部磨了个小小的弯钩。

"通道里你头发散了,碍事。把这个别上。"

谢清辞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确实散了,乱糟糟地披在肩上,在通道里不知道挂了多少次。

"你什么时候削的?"

"昨晚你睡着以后。"

"你一晚上没睡?"

"睡了。"

"骗人。你眼下青的。"

沈惊寒别过脸去。

"木簪给你。别上。"

谢清辞接过木簪,别在头发上。簪子粗糙,但好歹能把头发拢住。

"怎么样?"

"丑。"

"实用就行。"

"你审美真差。"

"跟你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