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高二
分班名单出来那天，我挤进人群里看。
高二（3）班，李宸。
我往下找，手指在名单上滑。7班，吕向龙。
我退出来，又从头看了一遍。3班，7班。他在二楼，我在三楼。隔着一层楼板。
我站在公告栏前，站了一会儿。旁边有人喊我：“龙哥，你在几班？”我没回头，说：“七班。”
开学那天，我背着书包上了三楼。经过二楼的时候，我往走廊里看了一眼。
他站在自己班门口，跟一个不认识的人说话。他笑了一下，跟以前的笑一样。
我没喊他。我继续往上走。
第一周，我坐不住。
下课铃一响，我就想站起来。想下楼。想走到他教室门口，喊一嗓子“哥，吃饭去”。
我站起来过一次。走到楼梯口，又停住了。
我下去干嘛？找他吃饭？他就在楼下，又跑不了。可他要是忙呢？他要是正跟别人说话呢？我站在那儿，算怎么回事。
我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转身上了楼。
那周我去了三次楼梯口。每次都没下去。
第四天，我没忍住。我下了楼，走到他教室门口。他趴在桌上写题。
我站在门口喊他：“哥，走啊，吃饭去。”
他头也没抬：“你先去，我做完这道。”
“我等你。”
“不用，你先去。”
我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我以为他会马上收笔站起来。以前他会的。
但他没抬头。
我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第二周，我没再下去。
不是不想。是每次下去，都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他有他的新同桌，有他的新同学，有他的事要忙。我站在门口，像个来找茬的。
我不去，他也没来找过我。
有一次在食堂碰上了。我端着盘子找位子，他坐在过道边上。我走过去，问了一句：“这儿有人吗。”
“没有。”
我坐下。我们面对面吃饭，谁也没说话。他吃得很快，我吃得也很快。
我吃完站起来，端起盘子：“我先走了。”
“嗯。”
我那天要值日，走的早，平时我吃饭是很慢的。
以前我们吃饭，他话很多。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就说个没完。我说他“跟个娘们似的”，他就笑，说“你管我”。
现在他不说了。
我也不说了。
高二下学期，我们还在各自的班。
他在二楼，我在三楼。
偶尔在食堂碰上，偶尔在走廊里撞见。
有一次晚自习中间休息，我在走廊拐角撞见他。他手里拿着个本子，应该也是去接水。我们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不到半米。
“哥。”
“嗯。”
然后就没话了。
他看了我一眼，侧身让开了。我走过去，接完水回教室。
我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洗衣粉味。
就那么一瞬。我攥紧了手里的杯子。
时间过的很快，像流水一样，上课，吃饭，睡觉 整个人像机器一样运转。
高三开学，学校把两个重点班挪到了同一层楼。
我们俩班中间就隔着一堵墙。
我从四班门口走过，看了一眼五班的门牌。门开着，里面有人在搬桌子。我往里头扫了一眼，没看见他。
我没停。继续往前走了。
那一年，所有人都在冲刺。
课桌上的卷子摞得比人还高，每天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熄灯。食堂里吃饭的人都是匆匆忙忙的，三两口扒完就走。走廊上贴满了倒计时，红色的数字一天一天变小。
我和他不在一个班，也不在一个宿舍了。学校给高三重新分了寝，他在二楼，我在三楼。我们见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偶尔在食堂碰上
他端着盘子找位子，我正好坐在过道边。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哥。”
“嗯。”
“这儿有人吗？”
“没有。”
他坐下来，把盘子放好，我们面对面吃饭。他吃得很快，筷子扒得又稳又急，不像高一那会儿还会含含糊糊跟我说话。
我看着他，想找个话题，想了半天，最后只问了一句：“最近怎么样。”
“还行。”他把嘴里的饭咽下去，“你呢？”
“也还行。”
然后就是沉默。
他吃完，站起来端盘子，说：“哥，我先走了。”
“好。”
他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拐出食堂门口，才低头继续吃自己碗里剩下的饭。饭凉了，没什么味道。
那堵墙
那堵墙很薄。
课间的时候，我能听见隔壁班有人拍桌子、有人笑。有时候我能听出他的声音。他笑的时候，跟别人不一样。
有一次晚自习中间休息，我胃有点痛就出去接水打算吃点胃药，刚好在走廊拐角撞见他。他手里拿着个本子，应该也是去接水。
我们都愣了一下。
“哥。”
“嗯。”
“……”
“……”
就这么一两秒，他没再说话，侧身让开了。我走过去，接完水回教室。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我没看他，他也没看我。
那是我那一年和他距离最近的一次。
不到半米。
有一天，我从窗户里看见了他。
四班的窗户朝操场。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我做到一半，抬头揉眼睛，往窗外看了一眼。
五班的窗户在斜对面。
他趴在窗台上，胳膊撑着下巴，看着操场发呆。头发长了，快遮住眼睛，校服袖子挽到手肘。
他可能是在等下课，也可能只是透透气。
我就那么看了几秒钟。
然后我低下头，继续做题。
那道题我做了很久，草稿纸划了半页，最后发现看错了条件。
那一年，我们什么都没发生
他没有来找过我，我也没有去找过他。饭各吃各的，路各走各的，觉各睡各的。我们像两条平行线，在同一个学校里，隔着一堵墙，各自往一个方向跑。
可我心里清楚，我从来没有真正跑开过。
有时候晚自习做题做到一半，我会突然停笔，听一听隔壁班有没有动静。有时候在食堂，我会下意识往他常坐的位置扫一眼。有时候经过五班门口，我会用余光扫一下里面，看看他在不在。
我全都知道这是不对的。
可我就是控制不了。
有时候我安慰自己：等高考完了就好了。
考完试，各奔东西，他去了外地上大学，我留在这儿或者去别的地方，慢慢地，时间就会把这点事冲淡了。他会有他的生活，我也会有我的。几年之后我们过年回家见面，再坐在一起吃顿饭，我可能连那点心跳都想不起来了。
我当时真的是这么以为的。
高考结束那天，我站在教学楼三楼的窗户后面，往下看。
人群很乱，所有人都在喊、在笑、在抱，有人把卷子撕了往天上扔。他在人堆里，穿着白T恤，手里攥着两张照片，在找我。
他找了一圈，没找着。
我站在窗户后面，看着他。他站在校门口，站了很久。然后他掏出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走了。
我没下去。
我不敢下去。
我怕他多问我一句，我就走不了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我妈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很小，但我听见了。她在跟李宸他妈说，我明天下午的车，去南方，跟我表哥进厂。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我掏出手机，翻到他的对话框。我想给他发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哥，我走了”——太普通。
“你别怪我”——太傻。
“我们以后还能见面吗”——我问不出口。
最后我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
高考完那天晚上，我坐上了去南方的火车。
车开动的时候，我把手机掏出来，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哥，对不起。”
发完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窗外的树在往后退，越来越快。我盯着窗外看了很久。
我想，这一走，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我喜欢他。
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