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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地宫

粮草被烧的当天夜里,赵无咎果然从城北调了人手回城。

谢清辞趴在客栈二楼的窗台上,看着一队铁衣卫举着火把从城北方向匆匆穿过主街,往知府衙门方向去。

"三十多个。"他数了数火把的数量,缩回窗内,"驿站那边应该只剩几个看守了。"

沈惊寒站在桌边,手里摊着一张纸,是他在白天摸地形时凭记忆画出来的青州城草图,上面标着每一条街巷,每一处建筑。他用指甲在城北驿站的位置划了个圈,又在文殊院的位置点了个点。

"先去驿站。"他说,"如果空的,就去文殊院。"

"你为什么觉得文殊院有问题?"

"白天我路过的时候,看见门口那对石狮子,眼睛被磨掉了。那是江湖中'藏密'的标记,我师父教过的。"

谢清辞挑了挑眉。

"沈怀山还教过这个?"

"教过。他说,真正的秘密从来不藏在暗处,藏在明处,但得知道往哪儿看。"

谢清辞沉默了一息。

"你师父是个明白人。"

"嗯。"

两个人换了夜行衣,还是白天买的那两身粗布衣裳,把深色那件反穿,外面套了件从客栈顺的黑色斗篷。斗篷是客栈老板用来挡风的,料子糙,但颜色够深。

丑时三刻,他们从客栈后窗翻出去,沿着屋顶往城北去。

城北驿站确实空了。

大门虚掩着,推开门,院子里荒草长到膝盖高。正房,厢房,马厩,一间一间地搜,全是空的。灰尘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噗噗"响。

谢清辞站在正房的桌案前,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指腹沾了一层灰。

"至少半个月没人来过了。"

"赵无咎骗你。"沈惊寒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整个院子,"旧档根本不在这里。"

谢清辞的手指攥紧了。

"文殊院。"

"文殊院。"

两个人从驿站后墙翻出去,沿着城北的小巷往文殊院方向走。

文殊院在城北隅,靠近城墙根。白天路过时沈惊寒就注意到了,院墙比周围建筑高出三尺,墙头插着碎瓷片,门口那对石狮子的眼睛被磨平了。院门上了锁,锁上生了锈,但锁扣是新的黄铜,有人最近来过。

沈惊寒蹲在门前看了看锁。

"从里面锁的。外面这把是挂上去装样子的。"

"翻墙?"

"翻墙。"

沈惊寒踩着谢清辞的肩膀上了墙头,翻过去,从里面开了门。

文殊院比从外面看着大。三进院子,前院是佛堂,中院是僧房,后院荒着,长满了野草和藤蔓,但正中央有一尊倒了的佛像,半截埋在土里,只露出肩膀和头。

沈惊寒走到佛像前,蹲下来。

"就是这儿。"

"你怎么知道?"

"底座。"沈惊寒指着佛像底部,底座是一块整石,但石面上有一道缝隙,缝隙里塞着铁锈,像是某种机关的接口,"你看这个纹路,不是雕刻,是拼接的。这块石头是中空的。"

谢清辞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底座的接缝。

"有锁扣。得从外面开。"

"外面?"

"对。底座的机关在外面。"他绕到佛像背后,手指沿着石面摸索,"在这儿。"

一块凸起的石片,拇指大小,嵌在佛像的后背上。谢清辞按了一下。

没动。

再按,用力。

"咔"的一声,佛像底座传来沉闷的机括声。

地面震动了一下。

沈惊寒站起来,退了两步。

佛像底座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一道黑漆漆的入口,石阶往下延伸,深不见底。一股阴冷潮湿的空气从里面涌出来,带着陈年的霉味和某种说不清的腥气。

"你先还是我先?"谢清辞问。

"我先。"

沈惊寒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了,举在面前,沿着石阶往下走。

谢清辞跟在后面。

石阶一共三十七级。沈惊寒数着走的,走到最后一级,脚下踩到了平地,石板地面,很平整,像是有人专门修过的。

火折子的光照出去不到两丈,再远就是黑暗。

"有墙。"沈惊寒伸手摸了摸,"两侧都是石壁。这是一条通道。"

"往哪个方向?"

"往前。"

两个人沿着通道往前走。通道不宽,两个人并肩走刚好。头顶的石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个铁制的灯台,但里面的油早就干了,灯芯烂成了灰。

走了大约二十步,通道到了尽头,一扇石门,半掩着。

沈惊寒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石室,比通道宽敞得多。火折子的光照进去,照出了一排排的木架。

木架上码着箱子,卷轴,布包,整整齐齐的,像一间藏书阁。

谢清辞走进去,火折子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在发光。

"找到了。"

他快步走到木架前,手指扫过那些箱子上的封条,有些是魔门的标记,有些是各派的公文格式,有些干脆没有标记,只写了日期。

"我爹的遗物。"他打开一个红漆木箱,里面是一套旧衣裳,一把断剑,一本册子。他拿起那本册子,翻开第一页。

"谢长风"三个字。

谢清辞的手指抖了一下。

三年了。

他第一次摸到他爹的东西。

沈惊寒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火折子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看着谢清辞翻那本册子,看着他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住,看着他的肩膀微微绷紧。

"后面那排。"沈惊寒指了指石室最里面的一排木架,"可能有你要的名单。"

谢清辞把册子揣进怀里,走到后面。

第三层架子上,一个铁匣子。没有锁,但盖子很紧,他左手用力掀开。

里面是一摞公文。

最上面一份,封皮上写着"丙寅年秋·各派会盟名录"。

丙寅年,三年前,围剿魔门总坛的那一年。

谢清辞的手在发抖。

他翻开第一页。

武当派,掌教清虚子,率弟子四十七人。

峨眉派,掌门静慧师太,率弟子三十二人。

崆峒派,掌门岳千峰,率弟子五十一人。

凌霄阁,阁主沈怀山,率弟子一百二十三人。

丐帮,帮主解风,率弟子二百余人。

……

以及,幕后主使,武林盟主赵无咎,调铁衣卫三百人。

每一行字,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根针扎在谢清辞的眼睛里。

一百二十三人。

凌霄阁出了一百二十三人。

他爹死的时候,沈怀山的人就在火海里。

沈惊寒站在三步外,看着谢清辞一页一页地翻。看着他的手从发抖变成死死攥住纸页,指节发白。

"沈怀山也去了。"谢清辞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嗯。"

"你师父也去了。"

"嗯。"

"他带队烧山的时候,你才十三岁。"

"嗯。"

谢清辞转过头看着他。

火折子的光照在两个人脸上,一明一暗。

"你恨他吗?"

沈惊寒沉默了很久。

"恨过。"

"现在呢?"

"现在他死了。恨不恨的,没意义了。"

谢清辞看着他。

"你这人。"他的声音哑了,"你这人怎么什么都往自己肚子里咽?"

"咽习惯了。"

"别咽了。"

"什么?"

"我说别咽了。"谢清辞把那份名单卷起来,塞进怀里,"以后有恨就冲我来。别自己一个人扛。"

沈惊寒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石室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他点了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