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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识好歹

蒋文哲把那套硬得磨皮肤的蓝色工装系好扣子,铁锈细碎的毛刺扎在脖颈后,微微发痒。他跟着领头的工人去到作业区,活计简单粗暴——抬钢筋。

滚烫的日光隔着棚顶薄薄的铁皮筛下来,闷得人头皮发麻。粗长的钢筋沉得压肩膀,刚上手的时候他没找好发力点,肩窝狠狠硌上去,一阵钻心的酸麻顺着骨头往四肢窜。他咬着牙,一趟又一趟跟着人流来回搬,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淌进眼缝,刺得眼眶发涩。

原以为难熬的时辰没有尽头,可熬了约莫半个钟头,厂区里那口锈喇叭忽然“嗡”地响起来,午饭的哨声炸开。

人群瞬间涌开,一窝蜂朝着食堂的方向扎过去。

钢厂的食堂就是一间宽大的简易板房,油烟裹着饭菜的热气漫天飘,长条的塑料餐桌沾着一层薄薄的油污。打饭的窗口前早已经排起了歪歪扭扭的长队。蒋文哲拖着发酸的腿站到队尾,耐着性子一点点往前挪。

可怪事来了。

隔不了两三个人,就有熟面孔的老工人大摇大摆从侧边插进来。有的拍一拍前边工友的肩膀打个招呼,顺势就卡在队伍中间;有的连招呼都懒得打,直接若无其事地挤进去。

蒋文哲攥紧了手里缺了一小块豁口的塑料饭盆,喉结滚了滚。

他是新来的,两眼一抹黑,什么底细都没有。就算心里堵得火烧火燎,也不敢随便出声去招惹谁。只能把到了嘴边的话死死咽回去,一次又一次默默往后挪半步。

好不容易,终于轮到他站到窗口跟前。

掌勺的阿姨勺子一晃,舀了一勺米饭,再添上一点土豆炖白菜。热气腾腾的饭菜落进碗里,香气扑到鼻尖,肚子早就饿得咕咕直叫。

可还没等他转身走开,一道黑影猛地斜着撞过来。

是李大勇。

一个在这片厂区出了名爱欺生的主儿,满脸横肉,胳膊上鼓着一坨坨结实的肌肉。他二话不说,伸手猛地一把就从蒋文哲的手里抢走了饭盆。

哗啦一声!

满满一盆饭菜,直直扣进了李大勇自己的大碗之中。

空了的塑料碗被他随手一甩,“哐当”重重砸在水泥地上,滚出去老远,哐哐当当响了好几声。

米饭的热气还飘在空气里。

蒋文哲脑子里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嘣”的一下断了。

他本来就不是能忍气吞声的软骨头,方才一路憋着的火气在此刻轰然炸开。他跨步上前,五指狠狠攥住李大勇后颈处的工装衣领,布料被扯得紧紧绷起。

“你他妈干什么?”

字眼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李大勇没料到这个看着单薄的新人居然敢上手,顿时就恼了。他猛地使劲一甩胳膊,硬生生挣开蒋文哲的手,粗壮的腿抬起来,狠狠一脚踹在了蒋文哲的小腹上。

“小新来的也敢管老子?活腻歪了?”

巨大的冲击力撞得蒋文哲往后踉跄,屁股重重砸在坚硬冰冷的水泥地面上。震得尾椎骨一阵撕裂般的疼。

李大勇往前跨了一步,伸手指着蒋文哲的鼻子,唾沫星子飞了出来,嘴里不干不净的脏话正要倾泻而出。

可还没等他的话音落地。

一道人影骤然从侧边冲过来。

“咚!”

又是一脚。

这一脚结结实实蹬在了李大勇的腰侧。

李大勇闷哼一声,重心一歪,扑通一下就摔在了旁边的地面上。

周遭瞬间安静了一瞬。

蒋文哲撑着地面,艰难地抬眼望过去。

来人是繁恪。

依旧是标志性的寸头,短短的发根贴着头皮,下颌的线条锋利利落。身上的工装随意敞着两颗扣子,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皮肤上面几道浅浅陈旧的疤痕。他垂着眼,目光冷冷落在地上的李大勇身上,声音不高,穿透力却很强。

“李大勇。”

“我是不是警告过你,不准欺负新来的。”

李大勇趴在地上,回头看见是繁恪,脸上的气焰下意识就蔫了大半,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回嘴。

繁恪不再去管他,侧过头,视线转到还坐在地上的蒋文哲身上。他上下扫了一眼蒋文哲单薄的骨架,眉梢轻轻挑了一下,嘴角扯出一点戏谑的笑意。

“哟。”

“小鸡仔似的,还敢跟人较劲。”

这话轻飘飘的,没有很重的恶意,可那种带着打量的调侃,像一根细针,狠狠扎在了蒋文哲紧绷的神经上。

蒋文哲本来肚子绞痛,尾椎疼得快要发麻,一肚子的火气正无处发泄。听见这句打趣,哪里忍得住。他撑着地板咬着牙爬起来,顾不得拍掉裤子上沾满的灰尘,抬眼直直怼了回去。

“谁是小鸡仔?帮了人一嘴损人的话,还不如不帮。”

繁恪脸上那点散漫的笑意猛地僵住了。

他顿在原地,眨了眨眼。

他本来只是出手管一桩厂区里面的烂事,顺手拉了这小子一把。

万万没想到,自己换来的就是这么一句硬邦邦的回怼。

繁恪的眸色沉了下去,嗤了一声。

“呵。不识好歹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