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他手里有掌门令符。"厉锋说,"各派不认他的人,但认那块令牌。加上赵无咎在背后撑腰。"
"赵无咎撑他?"谢清辞摇了摇头,"赵无咎撑他,是因为他有用。等没用了,第一个被扔出去的就是他。"
"那咱们怎么办?"
谢清辞看着北方。
"去青州。"
"青州?那是龙潭虎穴。"
"龙潭虎穴才好玩。"谢清辞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冷冽的东西,"他们不是要组建靖魔军吗?那我就让他们看看,魔,长什么样。"
他转头看向沈惊寒。
"你怕不怕?"
沈惊寒站在三步外,和往常一样。
"不怕。"
"好。"
谢清辞站起来,黑袍在风中展开。
"厉锋,点齐人手。三天后,兵发青州。"
青州城比三个月前更破了。
城墙上的火痕还在,半条街的废墟没来得及清理,杂草从断墙里长出来,在春风里摇摇晃晃的。城门口多了个关卡,挂着靖魔军的旗子,黑底金字的,和魔门的黑底红旗正好相反。
沈惊寒和谢清辞站在城外的土坡上,远远地看着那座城。
"怎么进去?"沈惊寒问。
"你还是灰布衣裳,我穿黑袍,太扎眼了。"谢清辞低头看了看自己,"得换一身。"
"我去买。"
"你一个人去?"
"我脸上没写着魔门两个字。"
谢清辞想了想,从包袱里翻出两锭银子,还是从勐罕出发时沈怀义塞给他们的盘缠。
"买两身普通的。别买太好的,像样的衣服穿在咱们身上反而惹眼。"
沈惊寒接过银子,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谢清辞。"
"嗯?"
"进城之后,别冲动。"
"我什么时候冲动过?"
"上次在凌霄阁,你踹殿门那一脚。"
"那是策略。"
"策略不包括踹门。"
"你走不走?"
沈惊寒走了。
谢清辞站在土坡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拐角。春风吹过来,带着青州城方向的焦糊味。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右臂已经能抬到肩膀以上了,但使力的时候还是疼,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拽着筋。
他攥了攥拳,又松开。
六成。
够了。
沈惊寒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他买了两身粗布衣裳,深褐色和藏青色,最便宜的那种,穿在身上硬邦邦的。还买了两顶斗笠和一双草鞋。
"你那双鞋底又磨穿了。"他把藏青色那套递给谢清辞。
"你什么时候注意的我鞋底?"
"走路的时候听见的,咯吱响。"
谢清辞接过衣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鹿皮靴子磨破了边,露出里面的袜子。
"你耳朵倒灵。"
"练剑练的。"
两个人换了衣裳,戴上斗笠,从南门进了青州城。
关卡上的靖魔军士兵看了他们一眼,没拦。两个灰头土脸的乡下人,不值得注意。
城里比外面看着还破。主街上只有几家铺子开着门,卖的都是些粗劣的日用品。行人稀少,偶尔有靖魔军的巡逻队从街上走过,盔甲碰撞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
谢清辞压低了斗笠,沿着墙根走。
"打听一下,陆长渊和赵无咎住在哪儿。"
沈惊寒点了点头,走进街边一家还开着的茶棚,要了一碗水。
茶棚老板是个干瘦老头,一边擦桌子一边打量他。
"后生,喝水还是喝茶?"
"水就行。大爷,问个事,城里现在谁说了算?"
"靖魔军呗。"老头压低了声音,"听说盟主和凌霄阁的新阁主都住在城东的知府衙门。带了好几百号人,把整条街都占了。"
"凌霄阁的新阁主?"
"叫什么陆,陆长渊。说是沈老阁主的徒弟,接了掌门令符。"老头摇了摇头,"不过我听说,真正的掌门令牌早被人偷了。"
"偷了?"
"嘘。"老头左右看了看,"小声点。我有个远房侄子在靖魔军里当差,他说那块令牌是假的。真的那块,陆长渊根本拿不出来。但他有武林盟撑腰,谁敢说半个不字?"
沈惊寒端着水碗,慢慢喝了一口。
"那魔门余孽呢?听说最近在附近活动?"
"魔门?"老头嗤笑一声,"那都是赵无咎拿来吓唬人的。什么魔门少主,什么起兵复仇,我看八成是赵无咎自己编出来的,好借机收编各派兵马。你看看现在,各派的人都被他编进了靖魔军,听他一个人指挥,这哪是剿魔,这是造反。"
沈惊寒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赵无咎。
借刀杀人,借魔敛权。和三年前一样,和凌霄阁武林大会上一样。这个人从来没变过。
他放下水碗,付了钱,走出茶棚。
谢清辞在街对面的墙根下等着,斗笠压得很低。
"打听到了?"
"城东知府衙门。赵无咎和陆长渊都住在那里。"
"多少人?"
"靖魔军大约五百,加上赵无咎的铁衣卫一百多。总共六百出头。"
"六百。"谢清辞冷笑了一声,"咱们三百多,加上厉锋的人,不够硬拼。"
"不硬拼。"沈惊寒的声音很低,"先摸清楚他们的部署,再想办法。"
"什么办法?"
"看情况。"
谢清辞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看情况了?"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在勐罕的时候。我说接下来怎么办,你说看情况。"
"有吗?"
"有。"
谢清辞别过脸去,斗笠遮住了他微微弯起的嘴角。
"走吧。先找个地方住。"
他们在城西一家最破的客栈住了下来。两间房,隔壁,和勐罕的竹篱笆一样。
夜里,沈惊寒趴在窗户上,看着城东方向。知府衙门那边灯火通明,隐约能听见盔甲碰撞的声音。
他听见隔壁有动静,谢清辞在练左手剑。木剑划过空气的声音,一下,一下,节奏很慢,像在跟右臂较劲。
他听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木剑落地的声音。
然后是谢清辞的闷哼,右臂又疼了。
沈惊寒从窗边站起来,走到隔壁的门边,抬手敲了敲门。
"谢清辞?"
没有声音。
他又敲了一下。
"谢清辞。"
"进来。"
他推开门。
谢清辞坐在床沿上,右手按着右臂肘关节,额头上全是汗。木剑掉在地上,滚到了床底下。
"又疼了?"
"没事,老毛病。"
沈惊寒走过去,弯腰捡起木剑,放在桌上。然后他拉过谢清辞的右臂,慢慢活动了一下肘关节。
"这里?"
"嗯。"
"筋还粘连着。得揉开。"
"你又不是大夫。"
"南疆学的。"
沈惊寒的拇指按在肘关节内侧的筋结上,慢慢揉。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揉一块僵硬的牛皮。
谢清辞咬着牙,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你轻点。"
"已经很轻了。"
"骗人。"
"没骗你。"
揉了一会儿,筋结松了一些。谢清辞的呼吸慢慢平了,额上的汗也干了。
"好了。"沈惊寒松开手。
谢清辞活动了一下右臂,比刚才灵活了一点。
"还行。"
"明天继续。"
"谁要你继续了。"
"你右臂不治好,到了战场上就是我的累赘。"
"谁是你的累赘。"
"你。"
谢清辞瞪了他一眼。
沈惊寒面不改色。
"早点睡。明天去城东摸地形。"
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谢清辞。"
"又怎么了?"
"别练太晚。右手需要休息。"
他带上门,走了。
谢清辞坐在床沿上,看着关上的门,右臂上还残留着沈惊寒拇指的温度。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那道旧疤在油灯下隐隐约约的。
他攥了攥拳,又松开。
然后他躺下来,吹灭了油灯。
黑暗里,他听见隔壁沈惊寒也躺下了,床板轻轻响了一声。
两个人隔着一道墙,一墙之隔。
和听松院那道密道一样近。
和寒江渡口那间客栈一样近。
和所有那些夜晚一样。
明明只隔着一步,却像隔着一整个世界。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们走的是同一条路。
往北。
往青州。
往那个龙潭虎穴里。
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