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证提供旧影像
傍晚六点零三分,天光还没完全沉下去,谢临风站在出租屋的床板前,从床垫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边角磨损,封口用胶水反复粘过,上面没有字迹。他坐在床沿,手指在封口处停了两秒,撕开。
里面是U盘,黑色塑料壳,侧面贴着一小块泛黄标签纸,写着“2003冬”。他捏起它,起身拉开衣柜最底层抽屉,翻出一台旧手机,屏幕裂了几道纹。解锁,点进短信界面,最新一条来自陌生号码:“护士长已开口。”
他盯着这七个字看了十秒,把手机放回抽屉,将U盘放进卫衣左胸口袋,拉好拉链。
七分钟后,他走出巷子,拐上主路,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市公安局的地址,全程没说话。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又收回视线。
警局接待区还亮着灯。值班警员抬头看他:“证人?”
“谢临风。”他说,“来提交证据。”
警员核对登记簿,示意他往里走。走廊灯光白得发冷,地面反光。他脚步很轻,肩上挎着旧帆布包,鞋底蹭过地砖接缝时发出细微摩擦声。
证人室门开着。另一名警员正在调试设备,桌上摆着笔记本电脑和外接显示器。谢临风进去,在指定位置坐下。警员递来登记表,他填了姓名、身份证号、联系方式,职业一栏写的是“自由职业”。
“你说有影像资料?”警员问。
他点头,从口袋取出U盘,放在桌面上推过去。
警员插进接口,打开文件夹。视频只有一个,命名是“20031224_307”。双击播放。
画面晃动,光线昏暗,能看出是病房内部。镜头慢慢对焦,落在一张儿童病床上。女孩瘦小,脸色苍白,正闭眼输液,额头上搭着湿毛巾。床边坐着个小男孩,五岁模样,穿深蓝色棉袄,手里捧着一本童话书。他翻一页,轻声念:“从前,森林里住着一只不怕冷的小熊……”
女孩睁开眼,声音弱:“你念慢点。”
男孩停下,抬头看她:“你好些了吗?”
“嗯。”她笑了笑,“你会每年都来吗?”
“会。”男孩说,“我妈妈说,生病的人需要有人陪着。”
镜头轻微晃了一下,像是拍摄者调整了姿势。背景音里,男孩继续念书,语速放慢。窗外有雪落下来,打在玻璃上的声音细碎。床头柜上摆着一杯温水,旁边是药盒,标签写着“江晚星”。
视频持续四分十七秒。最后画面定格在女孩睡着的样子,男孩伸手替她掖了被角。右下角显示时间水印:2003年12月24日,江南市儿童医院住院部307室。
警员暂停,转头看他:“这段影像,是你拍的?”
“是我。”谢临风说,“那时候十岁。摄像机是我母亲留下的,她去世前一个月教我怎么用。”
“为什么保存到现在?”
“当时不知道。”他说,“只是觉得,有些事如果没人记下来,就会消失。”
警员没再问,把视频复制到加密硬盘,同时通知技术科做元数据验证。谢临风坐在原位,双手放在膝盖上,没碰桌上的水杯。
二十分钟后,技术人员进来,手里拿着报告单。“文件创建时间与系统时间戳一致,未检测到剪辑或拼接痕迹。拍摄设备型号为索尼DCR-HC28E,属早期家用DV。环境光谱分析符合冬季室内照明特征。”
警员接过报告,又看了眼屏幕上的截图——男孩低头翻书,女孩静静听着,手背上的针管连着输液瓶。
“我们会将该影像列为案件编号20250406-0987的补充证据材料。”警员说着,填写《证据接收回执》,打印出来递给他签字。
谢临风签完,站起身。警员问他是否愿意作为证人出庭,他答:“只要需要,我会到场。”
“还有别的东西要交吗?”
“没有了。”
“你可以走了。”
他点头,转身出门。走廊比来时更暗了些,顶灯只亮了一半。他走得很稳,帆布包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经过接待台时,值班警员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推开玻璃门,夜风扑面。街对面路灯刚亮,照着公交站牌的铁架。他穿过马路,站在站台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电量满格,信号正常,没有新消息。他把它放回口袋,抬头看时刻表。
末班车是六点二十三分。
他站着没动,手插进卫衣兜里,指尖碰到U盘原来的位置。那里已经空了。
站台上只有他一个人。一辆环卫车缓慢驶过,洒水口关着,底盘发出低沉的滚动声。他目光落在站牌背面的广告贴纸上,上面印着一款儿童感冒药,包装盒角落画着一朵小花。
他移开视线,看向马路尽头。
六点十七分,公交车远远出现,车头灯划破暮色。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路边石上,等车靠站。
车门打开,司机看了他一眼。他刷卡,走向车厢后部,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上人少,空气微凉。他摘下帽子,随手放在旁边的空座上,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
一家便利店门口亮着灯,店员正在收摊,把折叠椅搬进屋内。再往前是菜市场,铁棚已拆,只剩几根柱子立在原地。他记得那附近有条小巷,通向旧居民楼,三楼阳台曾挂过一件米白色针织衫,在风里飘了很久。
车继续往前开。
他闭了下眼,又睁开。
手机仍在口袋里,静音,屏幕朝内。
六点二十二分,车停在第三人民医院站。他起身下车,站回原地等下一班。
风吹起他的衣角,卫衣拉链微微晃动。他低头看了眼手表,分钟针指向“二十二”。
远处传来救护车鸣笛,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
他站着没动,直到车灯再次出现在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