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
星澈总部的安保比小星图纸上标注的还要密。
凌晨一点,地下车库的电梯口,王一博把卫衣帽子拉起来,遮住大半张脸,转身往监控死角走。肖战跟在他身后半步,怀里抱着一个黑色的工具包,掌心全是汗。
“你负责引开三楼巡逻。”肖战压低声音,“我去地下三层。”
王一博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伸手把肖战领口那颗没扣好的扣子按了一下。动作很快,指尖一触即收。然后他转身,快步往楼梯间走去,脚步很轻。
肖战贴着墙根溜进货运电梯,按下了B3。
电梯往下走了很久,久到耳朵开始发闷。门打开的时候,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凉得像进了屠宰场的冷库。走廊很长,顶灯只开了几盏,光晕一截一截的,中间隔着一大片一大片的暗。
他找到服务器室的门。厚重的金属门,上面嵌着指纹识别面板。肖战抬起右手,拇指按上去。红光扫了一遍,滴了一声,门锁弹开。
他推开门。
然后他停在了门口。
房间很大,比一间教室还宽。四面墙排满了黑色的服务器机柜,指示灯密密麻麻地闪着绿光。但房间中央,留着一块空旷的地方。那里立着两排圆柱形的容器,玻璃外壳,金属底座,里面灌满了浅蓝色的液体。
每个容器里,躺着一个人。
肖战的双腿像被钉在了地上。他一步一步往里走,走到第一排容器前面,低头看。一个很年轻的女人,闭着眼,皮肤被冷光映得发白。她的手指微微蜷缩着,泡在液体里,像是在睡着,又像是在水里漂着。
他走到第二排。
一个男人。侧脸很干净,睫毛很长,微微蹙着眉。
他数了一遍。
三十七个。
肖战走到角落的控制台前,把U盘插进去。屏幕亮起来,密密麻麻的档案列表弹出来。他点开林澈的名字。
屏幕上跳出一张照片。年轻的林澈,大概二十出头,头发剪得很短,笑容很亮,站在一个花坛边上,旁边站着一个女人。那个女人抱着一束雏菊,笑得比林澈还开。
照片下面是一行小字:林澈,2010年出道。恋人:苏晚,非公众人物。
再往下是一份扫描件。一份老旧的合约,上面用红笔圈着几个字:“艺人私生活不规范,需要进行矫正干预。”合约底下压着一张手写的便签,字迹很潦草。
“如果不分手,苏晚会被送去矫正中心。如果你配合,她只是消失。”
肖战盯着那张便签,喉结上下滚了滚。
底下还有一份文件。林澈创立“镜像”的企划书,扉页上写着一句话,是她自己的字迹。
“消灭同性之间的爱情,才能保护同性恋者。没有软肋,就不会被伤害。没有爱,就不会被拆散。”
肖战把屏幕关掉了。他靠在控制台边缘,胸口闷得发疼。他还没来得及缓神,背后的门开了。
脚步声很慢,很轻。
肖战转过身。周远山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衫,手里捏着一个银色的小U盘。他比六年前老了很多,两鬓白了一片,背也弯了一点。
“你没有叫保安。”肖战看着他。
周远山走进来,脚步在那些冷冻舱前面停了停。他没有看肖战,目光落在离他最近的那一个容器上,里面的年轻人闭着眼,睫毛上凝着水雾。
“2019年,是我把你们牵手的照片卖给了林澈。”周远山的声音很低,嗓音沙沙的,“我以为我在保护你们。她跟我说,如果不压下去,你们会被公司雪藏,会被联合封杀。我信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银色U盘,放在控制台上,往肖战面前推了一寸。
“这是最终解药。能恢复所有三十七对情侣的记忆。”他抬起头,看着肖战,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今晚颁奖礼,林澈要启动最终清洗,覆盖全球直播。如果她成功,所有看直播的人,都会忘记你们相爱过。但如果你在直播的同时,把真相说出来,再播放这个解药——就能反向覆盖,恢复所有人的记忆。”
肖战伸手去拿U盘,手指碰到金属外壳的那一刻,周远山按住了他的手。
“代价。”周远山盯着他,“你们两个人,会承受所有被清洗者的记忆。三十七对情侣,七年的爱、痛、分离、重逢,全部涌进你们的大脑。你们可能会疯。可能会忘掉自己是谁。可能连彼此是谁都不记得。”
肖战的手压在U盘上,没有收回来。
门又响了。
林澈站在门口。
她换了一身黑,头发散着,手里握着一把很小的银色手枪。枪口垂在身侧,没抬起来,但也没有放下去。她看着周远山,脸上没有表情。
“周总。”她的声音很平,“我以为你是来帮我的。”
“林澈。”周远山转过身,“收手吧。”
“收手?”林澈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纸片被风吹了一下,“我花了十六年建起来的东西,你让我收手?”
肖战看着她。他站直了身体,声音很稳:“林澈,苏晚叫什么名字。”
林澈脸上的笑僵住了。她握着枪的那只手,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不关你的事。”她的声音冷下去。
“档案上有。”肖战往前走了一步,没有躲,也没有停,“她叫苏晚。你删了三十七对情侣的记忆,是因为你救不了苏晚。你把你的痛,变成了别人的痛。”
林澈的枪口抬起来了。她举着枪,手却在抖。枪口在空气中划出一点不规则的轨迹。
“你懂什么?”她的声音哑了,眼眶红了一圈,“如果我不删,他们就会像苏晚一样——”
“像苏晚一样什么?”肖战打断了她,声音不高,但很重,“被送去矫正?林澈,苏晚没有死。”
林澈的呼吸停了半拍。
周远山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放在控制台上。照片上是一个小城的街角,一家门面很小的花店。门头上挂着手写的木牌,写着“晚晚花坊”。花店门口,一个女人正弯腰给一盆雏菊浇水。她扎着马尾,白T恤,牛仔裤,脸上有细纹,但笑得很舒展。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
“我等你回来。不管多久。”
林澈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的手慢慢垂下去。枪掉在地上,金属磕在地砖上,发出很脆的一声响。她没有去捡。她蹲下来,双手抱住自己的膝盖,把头埋进去,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哭得没有声音。
肖战看着她,什么都没说。
门被撞开了。
王一博冲进来,喘着粗气,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他扫了一眼地上的枪,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林澈,最后目光落在肖战身上。
他快步走过去,一把把肖战拉进怀里。
力道很重。肖战的脸撞在他的肩膀上,鼻尖磕到了锁骨,疼得他嘶了一声。但他没躲。他抬起手,攥住了王一博后背的卫衣布料,指节收紧。
“你怎么才来。”肖战闷在他肩膀上说。
“我绕了三层楼。”王一博喘着气,声音有点抖,“腿都跑断了。”
肖战笑了一声,鼻音很重。王一博也笑了,胸腔震了一下。两人抱了几秒,松开了。肖战抬手抹了一把眼角,把控制台上的U盘拿起来,攥在掌心。
“今晚颁奖礼。”他看着王一博的眼睛,“我们要在全球直播里说出真相,播放解药。但之后,我们会承受所有人的记忆。你怕吗?”
王一博看着他。地下三层的冷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熬夜的红血丝照得很清楚。他抬起手,掌心贴上肖战的后颈,手指插进他的发根,微微用力,把他的额头按向自己。
两人的额头抵在一起。很近,近到呼吸全打在对方的鼻梁上。
“怕。”王一博的声音很低,压着嗓子,“但我更怕忘了你。”
他闭上眼,额头在肖战的额头上轻轻蹭了一下。
“战哥。不管今晚之后发生什么——你记住,我爱你。这句话不是营业,不是冲动。是我失忆了六年,身体还记得的事。”
肖战闭上眼。他的睫毛扫在王一博的皮肤上,有点痒。
“我也爱你。”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就算疯了,也爱你。”
两人分开的时候,外面的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王一博下意识把肖战往身后一挡,但进来的不是保安,是方姐。她站在门口,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亮着。
“肖老师,王老师。”方姐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可怕,“林总让我给你们看个东西。”
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
视频里,小星被绑在一把铁椅子上。房间很暗,只有头顶一盏灯打下来,照亮她那张被汗打湿的脸。她嘴角带着血迹,但眼睛很亮。画外传来林澈的声音,不是刚才那个崩溃的林澈,是录音,早就录好的。
“你们以为我输了?最终清洗已经启动。你们赶不上的。”
视频的最后,小星抬起头,直直地看着镜头。她笑了一下,嘴角扯动的时候扯到了伤口,嘶了一声,但还是笑了。
“肖战,王一博。”她的声音沙沙的,但很清楚,“别管我。去做你们该做的事。”
视频断了。
方姐把手机收回去,转身就走。走廊里只剩下她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远。
肖战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凌晨五点零三分。距离颁奖礼,还有十二个小时。他攥紧手里的U盘,抬头看向门口。王一博站在他旁边,手搭在他的后腰上,掌心很热。
两人没说话。只是并肩往外走。走廊很长,灯很暗,脚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