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
停职审查的第一周,肖战睡了很久。
他记不清自己上一次连续睡超过六个小时是什么时候。卧底三年,他的生物钟早就被训练成随时可以清醒的模式,一点风吹草动就能从深眠里弹起来。但在夜潮负三层那间休息室里,他几乎每天都睡到自然醒。深灰色的窗帘遮光很好,手机调了静音,暖风机嗡嗡地响着,像某种安眠的白噪音。
王一博通常比他起得早。肖战每次睁开眼,床的另一半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杯子底下压着便签,有时候写“厨房有粥”,有时候写“出门了,晚上回”,有时候什么都不写,只画一个歪歪扭扭的圈。
肖战把那些便签都收着。没刻意收,只是每次看完就随手夹在床头柜上那本《卓远集团合规手册》里。那本书是王一博第一天就放在那儿的,说是法务部的入门资料。肖战翻了几页,发现里面被人用铅笔圈圈画画做了不少标注,笔迹凌厉,一看就是王一博自己的。
第三天的时候,肖战在休息室待不住了。他翻了一遍那本合规手册,觉得内容不够,又去王一博的书架上找了两本合同法相关的专业书。书架不大,占了半面墙,大部分是经济管理和法律类的,夹杂着几本港版武侠小说。肖战抽出其中一本翻了两页,发现是初版的《笑傲江湖》,书页泛黄,边角有些卷。
“你还有这个。”晚上王一博回来的时候,肖战坐在单人椅上晃了晃手里的书。
王一博正脱大衣,偏头看了一眼,动作顿了一下。“十四岁买的。看了很多遍。”
“你像令狐冲还是像任我行。”
王一博把大衣挂好,走过来,从他手里抽走那本书,放回书架原来的位置。动作很轻,但肖战注意到他把书插回去的时候,书脊朝里推了推,和旁边几本对齐了。
“都不是。”他说,声音淡淡的,“我像那个数书的。”
肖战笑了。这几天的相处让他发现了一件事——王一博在他面前越来越放松了。那种放松很小,不易察觉:早上出门前会把拖鞋踢到床底下而不摆整齐,洗完澡穿着浴袍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不觉得需要换衣服,坐在桌边看文件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把两条长腿伸到对面去,有一次差点绊到肖战,两个人同时伸手扶了一下,手碰到一起,又同时收回去了。
肖战没有提那个碰触。王一博也没有。
但那天晚上,王一博回来得比平时晚,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搁在桌上。肖战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标签还挂着,摸起来柔软细密。
“你之前的衣服都在公寓,你现在出不去。”王一博站在窗边说,背对着他,“先穿这个。”
肖战把羊绒衫拿出来比了比,尺码刚好,颜色和他之前那件旧毛衣几乎一样。他抬头看了王一博一眼。后者依旧背对着他,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
“你记得我穿什么颜色。”
“记性还行。”王一博转过身来,嘴角微弯,没有多说什么。但肖战注意到他转过身的时候,视线在肖战手里的羊绒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第五天,肖战终于出了趟门。审查组约他去做第二次补充笔录,地点在省厅招待所的一间会议室里。来的人比上次少,只有一个检察官和一个记录员。问的问题也更细,集中在他在夜潮三个月期间的日常活动上。
做完笔录出来,肖战在招待所门口站了一会儿。天阴着,风从巷口灌进来,灌进他新换的羊绒衫领口。他正准备打车回夜潮,手机响了。
“肖战。”陈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肖战的手指在屏幕边缘收紧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号。陈局被带走之后,他的手机应该已经被收缴了,这个电话可能是通过什么渠道转接的。他没有挂断,也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我知道你不想跟我说话。”陈局的声音比从前老了很多,那种从容不迫的威严碎了大半,只剩下沙哑和疲惫,“我就说几句。第一,林昭的事我认。他做那些是我授意的,该怎么判怎么判,我不替他求情。”
肖战站在招待所门口的台阶上,风从领口灌进去,很冷。
“第二,”陈局顿了一下,“你选王一博,我不怪你。但你要想清楚,他手上的东西不比我干净多少。你现在跟他走得近,以后查起来你脱不了干系。”
“您说完了吗。”肖战开口。声音很平,不带情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说完了。”
“那我挂了。”
“肖战——”陈局的声音忽然急了一点,“你父亲当年是我的老领导。我欠他一条命。所以我才一直没动你。你好自为之。”
肖战握着手机,站在风里。街上行人来来往往,没人注意到他。他低下头,看着地面上一片被风卷起的枯叶打着旋儿从脚边滚过去。
“谢谢。”他说,“但您欠的不是我。”
他挂了电话。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收进口袋,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之后他靠在后座,闭着眼,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清是什么滋味。陈局跟他父亲的关系,他隐约知道一些。二十年前他父亲殉职的时候,陈局确实还只是个普通警员。后来陈局升迁的速度之快,警队里一直有人议论。肖战现在才明白那些议论背后藏着什么。
但陈局说得没错。他欠的,不是肖战能还的。
出租车停在卓远集团侧门。肖战走进地下停车场,坐电梯下到负三层。走廊里灯还亮着,休息室的门虚掩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他推门进去,王一博坐在桌边,正对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看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回来了。”他说,目光在肖战脸上停了一下,随即微微皱起眉,“怎么了。”
肖战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桌边,在王一博对面坐下来。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是卓远法务部的合同模板,王一博大概是在帮他准备后面的工作。肖战看了一眼那些文件,然后把目光移回王一博脸上。
“陈局给我打电话了。”
王一博敲键盘的手指顿了一下。他合上电脑,身体微微前倾,看着肖战。
“他说什么。”
“让我想清楚,你手上的东西不比他干净多少。”
王一博靠在椅背里,表情没有变化。他看了肖战几秒,然后偏过头,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光。“他说得没错。”
“我知道。”
“那你想清楚了吗。”
肖战看着他。暖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出他侧脸的线条,下颌绷着,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在紧张,但没让那种紧张表现在脸上。肖战看了他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十四岁看《笑傲江湖》,喜欢令狐冲还是任我行。”
王一博偏过头看他,眼里有不解。
“你上次说你像数书的。”肖战说,“我问你喜欢谁。”
王一博看着他,目光里那层防备慢慢松了下来。他想了想,说了两个字:“令狐冲。”
“为什么。”
“因为他想退出的时候,就真的退出了。”王一博的声音很轻,带着那种砂纸般的质感,“他可以放下剑,去梅庄种花。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
肖战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王一博面前。王一博仰着头看他,那个角度让他的脖颈线条拉得很长,喉结在暖光里投下浅浅的阴影。
“你做了十年的局,已经收完了。”肖战说,“后面的日子,你想做什么都行。”
他伸出手,指尖落在王一博的额角,把他垂下来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是做过很多次那样自然。王一博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仰着头,没有动。
“陈局的事,我已经说完了。你的东西干不干净,我自己会看。”肖战说,“不用别人替我想清楚。”
王一博看着他。仰头看了很久,久到肖战的手指还停在他耳后,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暗蓝。然后他忽然伸手,握住肖战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肖战往前迈了一步,膝盖抵上了王一博的膝盖。两个人隔着极近的距离,呼吸交叠。王一博仰着头,目光从他眉眼滑到嘴唇,再移回眼睛。
“肖战。”他喊了一声,声音哑得发紧。
“嗯。”
“你刚才那句话,算是回答吗。”
“算。”
王一博握着他手的力道收紧了。他慢慢站起来,膝盖蹭着膝盖,身体几乎贴着身体。肖战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上了桌沿,退无可退。王一博往前跟了一步,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的桌面上,把他圈在桌子和自己之间。
“那我也回答你。”他说,低头看着肖战,目光里有光在翻涌,深而烫,“令狐冲退出之后去了梅庄。如果你愿意,这里可以是梅庄。”
肖战抬头看着他。桌沿硌着他的后腰,面前是王一博近在咫尺的脸。雪松气息浓得化不开,暖风从头顶吹下来,吹得他耳尖发烫。他伸手,攥住了王一博的毛衣领口,把他往下拉了一点。
“我不种花。”他说。
王一博的嘴角弯了起来。这次笑意从眼底漫到嘴角,很深,很慢,像冰层彻底化开之后露出的水面。“那你想干什么。”
“看着你。”
王一博愣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额头抵上肖战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缠在一起。他闭着眼,胸腔里发出极轻的一声笑,闷闷的,从很深的地方溢出来。
“行。”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随你。”
肖战闭上眼。额头相抵的地方传来王一博的体温,干燥而温热。他攥着毛衣领口的手指慢慢松开,转而贴上了王一博的胸口。隔着薄薄的羊绒料子,心跳一下一下撞着他的掌心,快而有力。
窗外,夜潮的霓虹灯牌在暮色里亮起来,五毒的纹样在夜色中泛着幽暗的光。地下三层深处的休息室里,暖风嗡嗡地吹着,桌上那台笔记本电脑屏幕暗了下去,文件散在一边。床头那本合规手册里夹着的便签露出一角,上面一个歪歪扭扭的圈,像句号,又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