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为什么?"
"因为他说要去找你。"沈怀山的声音苍老得像枯树皮,"我说不行。他说一定要去。我说你敢出这个门就别回来了。他说。"
他看着沈惊寒。
"他说,不回来就不回来。"
沈惊寒站在原地,手指攥着接引令,指节发白。
谢清辞看着他。
火光里,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三年。
三年的恨,三年的误会,三年的"你骗我""你食言""你选的不是我"。
全碎了。
不是原谅。
是某种比原谅更复杂的东西。
是知道了那个人也疼过,也熬过,也在黑暗里数过日子,然后还是选择了你。
谢清辞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别过脸去。
"走吧。"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沈惊寒弯腰,把师父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
"师父,我背您。"
"说了不用。"
"您不走,我也不走。"
沈怀山看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他叹了口气,那只枯瘦的手按在沈惊寒肩上,力道很轻。
"好。"
沈惊寒背起师父,往山下走。谢清辞跟在后面,右臂垂着,短剑插在腰间,一步一瘸地跟着。
四个人,不,三个人,一个断腿的老人,一个肩上有伤的年轻人,一个右臂几乎废了的魔门少主,在漫天火光里,沿着后山石阶一步一步往下挪。
第五声爆炸响了。
比前几声都近,就在他们头顶上方。碎石和火焰从天而降,沈惊寒把师父护在身下,背上挨了一块飞石,疼得眼前发黑。
"惊寒!"谢清辞冲过来,一把将他拽开。
碎石砸在他们刚才站的地方,溅起一片火星。
沈惊寒从地上爬起来,背上热辣辣的疼,但他没管。
"继续走!"
又往下走了几十级台阶,沈怀山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我下来。"
"师父。"
"放我下来。"
沈惊寒把他放下了。
沈怀山靠在石阶边的栏杆上,脸色灰败,嘴唇发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断腿,裤管已经被血浸透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淌,在石阶上积了一小滩。
"毒气上来了。"他吸了一口气,咳了两声,"老夫这把年纪,腿又断了,走不出山的。"
"能走出去。"沈惊寒的声音发颤,"师父,能走出去。"
"惊寒。"沈怀山按住他的手,掌心冰凉,"你听我说完。"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怀里摸出最后一样东西,一枚玉佩,雕着凌霄阁的云纹,是阁主信物。
"凌霄阁今天没了。但凌霄阁的人还在。你带着接引令,带着这枚玉佩,去找你二师叔。他在南疆开了个武馆,隐姓埋名十年了。告诉他,凌霄阁的火种,交给惊寒了。"
"师父。"
"别叫我师父了。"沈怀山笑了,笑容里有一种释然的东西,"你不是凌霄阁的人了。从你走出地牢那天起,你就不是了。"
他转头看向谢清辞。
"谢清辞。"
谢清辞站住了。
"老夫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谢清辞没有说话。
"惊寒这个人。"沈怀山的声音越来越轻,像一根快要燃尽的烛芯,"他从小不会说话。不是哑巴,是不会。他心里有东西,但他说不出来。他喜欢一个人,不会说'我喜欢你',只会把人藏在后山别院,每天夜里翻窗进去。"
谢清辞的眼眶红了。
"他被人软禁了七天,不会喊疼,不会求饶,只会一遍一遍地数日子。他把玉笛给你,把接引令给你,把什么都给你,但他不会说'别走'。"
沈怀山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菩提子从他膝盖上滚落,一颗一颗地滚下石阶,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所以。"他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所以老夫拜托你,别让他一个人。"
他的手垂下去了。
沈惊寒跪在石阶上,一动不动。
火光映在他脸上,他脸上的表情像一尊石雕。
没有哭。
没有喊。
只是跪在那里,手还保持着托着师父后背的姿势。
谢清辞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跪在火光里的背影。
他看见沈惊寒的肩膀在抖。
很轻,很轻地抖。
像一根被烧到极限的弦,终于。
没有断。
只是抖。
谢清辞走过去,蹲下来,把那只滚到石阶底下的菩提子一颗一颗地捡起来。
捡了很久。
捡到最后一颗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沈惊寒的手。
沈惊寒的手冰凉。
他翻过手,握住。
十指交握。
和寒江渡口那夜一样。
和听松院天井里一样。
和所有那些他以为再也回不去的夜晚一样。
"走吧。"谢清辞说。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嗯。"沈惊寒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两个人站起来。
沈惊寒最后看了一眼石阶上那个安静的身影。
大火还在烧。整座云梦山都在燃烧。凌霄阁的钟楼塌了,正殿塌了,他住了十六年的地方,一寸一寸地化为灰烬。
他把菩提子揣进怀里。
和接引令放在一起。
然后他转身,跟着谢清辞,往山下走。
火光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暗。
最后,被山脊挡住了。
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风。
只有风,从燃烧的山上吹下来,带着焦糊味和热气,吹在他们脸上。
吹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