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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价码

十二万,沈昭野算了四天。

也一夜没睡。

天没亮,他翻出通讯录,从第一个划到最后一个,一个个看过去,又一个一个关掉。

借不到。在这个圈子里,能让他开口的人,一个都没有。

他是从武行里爬出来的。力气、骨头、不要命,这些东西换不来人脉,只换得来一身旧伤。可眼下,他能拿得出手的,也就剩这些。

他想到过经纪人。想到过公司。想到过那个曾说要“捧他”的运营总监。

号码拨到一半,又一个一个按掉了。

在这个圈子里,钱是最不干净的证词。你一说缺钱,第二天全组都知道你缺钱。你的价,你的档,往后所有的谈判,都先矮人一头。

他不能让人知道他缺这十二万。

谁都不能。

他翻了翻旧消息。

三个月前,一个动作组的副导给他发过一条:有部片子,屋顶追逃,一段威亚加自由落体,要真功夫的,价钱好谈。

他当时婉拒了,那会儿肩伤刚犯。

现在,他把那条消息翻出来,回了三个字:

“还缺人吗。”

对面几乎秒回:“缺!你能来?今天下午试戏。”

“发地址。”

下午,城郊。

那部片子叫《长夜》,在一个搭起来的屋顶景上拍。楼是假的,可屋檐、瓦片、钢架都是真的。四十米高的吊臂立在一边,绳子垂下来,被风吹得乱晃。

装了威亚的钢架横在屋顶景上头,几个武行在底下抽烟等活。副导指了指那段屋檐:“就那儿,起跳、踩檐、翻下去,落点有软垫。替身活儿,不用你演,只要身上有功夫,摔得下来。”

“试一段?”沈昭野问。

“试。”

他脱了外套,上了屋顶。风从四层楼的高度灌下来,他踩着那片假瓦,走到檐口,站定。

底下有人吹了声口哨。

副导领他去见制片人。

制片人姓周,四十来岁,叼着烟,上下打量他。

“沈昭野?”周制片笑了,“影帝来给我当替身?”

“钱到位,人到位。”沈昭野说。

“爽快。”周制片弹了弹烟灰,“不过你现在这身份,替身这行的价,你还按老规矩来吧?”

沈昭野没说话。

“八万。”周制片伸出两根手指,“一段屋顶追逃,三天拍完。你是影帝,可替身就是替身,活儿一样。不能因为你拿了奖就加钱。八万,爱来不来。”

八万。差十二万,接两段,就够。

片场那头,几个武行互相看了眼,谁都没说话。这价,是两年前的行情,如今随便一个有点名气的替身,都不接。

沈昭野捏了捏拳。

他缺钱。他缺得火烧眉毛。

他正要开口,场那头传来一声。

“周制片。”

所有人都顿了顿。

沈昭野回头。

陆时衍从监视器后面走出来。那人穿着男主的深色大衣,手里还攥着剧本,显然刚拍完一条。他越过一堆人,径直走到周制片面前。

《长夜》的男主,是陆时衍。

沈昭野的后颈,猛地一紧。

他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这人。

更没想到,替他出头的,是这人。

周制片赶紧堆笑:“陆老师,您怎么过来了——”

陆时衍没看他,只扫了沈昭野肩上那处旧伤一眼,又转回去。

“他现在的身价。”他一字一句,“不是这个数。”

片场静了一片。

“陆老师,这……”

“他上一期综艺,一条口播多少,你去问。他上封面那本杂志,你再去问。”陆时衍语气很平,“双人代言那边,品牌方排队等他的档期。你拿八万打发他——是觉得他掉价,还是觉得我掉价。”

周制片的脸,白了又红。

“陆老师,您别生气,我这不是跟他开个玩笑嘛——”

“玩笑你自己收着。”陆时衍说,“这段替身,他不接。”

沈昭野皱眉:“陆时衍。”

“跟我来。”

陆时衍转身就走,大衣下摆扫过地上的电缆。沈昭野站在原地僵了两秒,到底还是跟了上去。

外头停着一辆保姆车。车门关上,隔掉了片场所有的声音。

陆时衍的助理递过来一份合同。

“双人代言。”陆时衍说,“品牌方找我要一个男双组合。我的团队报的人,是你。”

沈昭野拿过来看。

代言费那一行,后面跟着一长串零。他数了两遍。

分成条款写得清清楚楚:甲乙双方,五五。

“为什么是我。”

“你粉丝现在嗑我们。”陆时衍说,“品牌方要的,就是这个。”

这话没错。可沈昭野盯着那个“五五”,心里门儿清。

他一个刚翻红的人,凭什么跟陆时衍五五分。资源是陆的,项目是陆的,品牌方认的也是陆。他是被捎带的。

这份合同,名义上是代言。实际上是——一笔送到眼前的钱,送得体面,送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他看穿了一半。

陆时衍把这一切做得太像生意。像生意的东西,才送得下去。直接塞钱,他会翻脸;摆一份五五分的合同,他才肯坐下来算。

连他这份倔,都被算进去了。

他把合同推回去:“四六。我四。”

“五五。”

“陆时衍。”

“五五。”陆时衍看着他,“选四六,你往后见了我,得先算账。选五五,你才敢当我是合作方。我让你选五五。”

沈昭野定定看了他三秒。

——这人连他会怎么想,都算好了。

他低下头,把名字签了上去。

“这钱,我当借的。”他说。

“随你。”

陆时衍说完,推开车门,下车走了,没再多一句。

车门关上那一瞬,风灌进来。沈昭野听见心里那句没说出口的话——

他欠他的,又多了一笔。

沈昭野坐在车里,捏着那份合同,指腹把那一行字压得发皱。

三天后,《长夜》的替身活儿,他没去。可那笔代言款,先到了账上——第一笔预付,刚好十二万三千。

那天下午,他把钱转进康复中心的账户,转完盯着余额看了很久。

剩下的位数,一点没多,一点没少。

当晚,他把合同带回家,一页一页地看。

代言细则,品牌背景,排期,违约条款。都常规。

翻到最后一页的附件,他停住了。

附件是一份材料的影印件。最上头一行写着:

“关于沈昭野先生相关情况的核查说明”

下面是几串他熟得不能再熟的字——他旧签约公司的名字,他出道那几年的合同编号,甚至有一行,是他三年前一次体检的记录摘要。

而核查单位那一栏,填的是:

“陆时衍工作室”

沈昭野手里的纸,一下攥紧了。

他想起三年前那次体检。

那会儿他刚打上第一针。为了过公司那关,他托了人,把报告做得干干净净。他一直以为天衣无缝。

可纸终究是纸。真要去查,档案室里,总有一张没人翻过的底单。

——陆时衍的团队,调过他的档案。

不是上周才开始,是很久以前。久到那份档案里,还留着他藏得最深的那一页。

他到底知道多少。

他忽然想起曹那句“您档案上那点事”。

不是虚言。

有人,早他一步,把这些翻过了。

沈昭野坐在灯下,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那个“你猜”,又在耳边响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