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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到了办公室,刘伟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让他签。签完刘伟没走,靠在桌边看他。

“盛总,昨天那个小陈,找你有事?”

盛阳签字的手顿了一下。“没事。”他把文件递回去,“工作上的。”

刘伟哦了一声,他知道事情绝对没这么简单,但老板不想说,他也没办法,只能收齐好奇心,拿了文件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小陈以前在工作室挺好的,做事踏实。后来不知道怎么就走了,也没留联系方式。你要是碰见他,让他回来看看嘛,大家都挺想他。”

盛阳没说话,点了点头,刘伟走了,门合上,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盛阳靠在椅背里,掏出手机,翻到和陈烁的聊天框。最新的消息还是那条“收到”。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把钥匙扣拿出来,放在掌心。

那只歪歪扭扭的卡通柴犬盯着他,两只黑豆眼又憨又固执。他叹了口气,翻开方案继续看,可脑子里全是B超屏幕上那个一闪一闪的小点,和陈烁偏过头去看时眼睛里那一瞬间亮起来的光。

盛阳接到盛母电话的时候,刚陪陈烁产检完回来没两天。

那天他正坐在办公室里对着一份合作方案走神,手机在桌上震了两下,来电显示是“妈妈”。

他接起来,往后靠了靠。

“妈。”

“阳阳,吃饭了没有?”盛母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

“吃了。”

“最近忙不忙?你爸爸昨天还念叨你,说你好久没回家了。这周末有空没有?回来吃顿饭好不好,我让你爸爸炖个汤。”

盛阳转了转手里的笔:“看情况吧,周末可能有个应酬。”

盛母又问了几句工作上的事,盛阳一一答了,语气平常。他以为这就是一通普通的电话,直到盛母话锋一转。

“对了,今天你钟阿姨来家里坐了坐了,她女儿预产期快到了,都等着抱孙子,现在都没什么时间过来找妈妈聊天了。”盛母的语气还是那样,像在说一件闲事。

话说到这,盛阳以为母亲最多像以往一样不咸不淡催个婚,表达一下别人抱孙子的羡慕之情就完了。

“不过,她说在小魏医院的产科看到你了,我还说你肯定是去找小魏,走错了楼层。”她笑了一声,“我还说,要是我儿子真去产科了,那我可要开心死了。”

盛阳手里的笔停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盛母的声音没变,可那一瞬的安静盛阳听出来了。他握着手机,后背微微绷紧,嘴上没接话。

“盛阳?”盛母叫他。

“嗯,在听。”

“你钟阿姨那个人你也知道,眼睛尖,又爱操心。她说看见你的时候你身边还站着个小伙子,瘦瘦的。”盛母的语气仍旧是闲话家常的调子,可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我说不可能嘛,我儿子有事还能不跟我说?不过她那个人嘛,看到风就是雨。”

盛阳沉默了两秒。

“妈。”

“嗯?”

“钟阿姨看错了,那天我去找顾魏有点事,碰巧在楼下。”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尴尬。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瞬,比刚才更长,然后盛母说:“行,那等你周末回来再说。你忙吧。”

“嗯。”

“挂了啊。”

电话断了。

盛阳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暗下去,盛母最后那句话听着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他心里清楚,他妈这个人,一辈子活得通透,从来说话都留三分。她说“等你回来再说”,那就是这事没完。

果然,手机还没放下,又响了。

这回是顾魏。

盛阳接起来,顾魏的声音带着点苦笑的无奈:“你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我知道。”

“你知道?她先问的你?”

“问了几句,提了钟阿姨看见我在产科的事。我说去找你碰巧路过。”

顾魏在那头啧了一声:“你这借口找得,还不如不说。小姑什么脑子,你越解释她越觉得有事。”

“那我能怎么说?”

“你就说是我让你来拿东西,或者约了体检,随便什么理由都比你这个强。”顾魏叹了口气,“她挂了电话就打给我了,问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她。我说没有,你来找我拿份文件。她没再问,但也没说信不信。”

盛阳揉了揉眉心:“她跟我说周末回家吃饭。”

“那你准备好。”顾魏的声音正经了些,“小姑这个人你也知道,不是不讲理的人,但这件事对她来说可没那么容易接受。你想想,她儿子,Alpha,三十出头,事业有成,一直没动静。突然有一天,被人撞见在产科,身边还跟着个瘦瘦的小伙子。你让她怎么想?”

盛阳没说话,他知道顾魏说的没错。

顾魏又说:“我跟你说实话,这事你瞒不了多久。小姑一旦起了疑,她能把钟阿姨的话翻来覆去问三遍。钟阿姨那个人你也知道,嘴巴不严,看见什么说什么。你那天在产科走廊站了多久?有没有跟陈烁并排走?有没有帮他拿单子?这些细节钟阿姨未必记得清,但她肯定记得个大概。”

盛阳闭上眼,他那天站在产科门口等陈烁,两个人并排走了一段,他接过陈烁手里的单子翻看了几页,在诊室门口跟医生说了话,还一起去了B超室。如果钟阿姨是陪女儿去的,她极有可能看见了不止一个片段。

“我知道了。”盛阳开口,声音有点哑。

“你打算怎么办?”

盛阳沉默了几秒。他脑子里翻涌着很多东西,钟阿姨的脸,盛母那通电话里最后那几秒的安静,产科走廊里那几个陪着孕妇的男人,陈烁坐在塑料椅上瘦成一把骨头的样子,还有B超屏幕上那个一闪一闪的小点。

“周末回去看看。”

顾魏嗯了一声:“你自己想清楚,这事你不能瞒一辈子。孩子的事,陈烁的事,你总得有个说法。”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顾魏顿了一下,语气里那点玩笑收干净了,“盛阳,我问你一句,你别嫌我烦。你到底怎么想的?这孩子,你打算要?陈烁,你打算怎么办?”

盛阳靠在椅背里,看着窗外。写字楼对面的街上人来人往,有人拎着外卖跑,有人在等公交,有人举着手机在笑。

他想起那天在B超室帘子外面看见的那块屏幕,那个豌豆大的东西一闪一闪地跳。他想起陈烁偏过头去看时眼睛里亮了一下的光。他想起陈烁说“这是我唯一一件我自己想要的东西”时脸上的眼泪。

“我不知道。”他说。

“你不知道?”

“孩子我要。”盛阳的声音很低,“说不上想要,但至少,我不想让他没了。陈烁……”他停了一下,“我还没想好。”

顾魏在那头没接话,等了几秒,才说:“行。孩子的事你先定住,陈烁的事你慢慢想。但周末回家,你得想好怎么跟小姑说。她那关你过不了,后面的事都白搭。”

“我知道。”

挂了电话,盛阳把手机扔在桌上,双手交握撑在额头前面。

办公室里很安静,方案翻开着,笔搁在一边,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一条一条打在桌面上。

盛阳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城市运转如常,车流不息,人声嗡嗡。他低头看着楼下那些小得像蚂蚁一样的人,忽然想,陈烁现在在哪个角落?快递站?便利店?还是那个连婴儿床都放不下的隔断间?

他掏出手机,翻到和陈烁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还是他发的“下次产检提前发你”,陈烁没回。他盯着那个空白的输入框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他把手机收起来,回到办公桌前坐下,翻开方案继续看,可脑子里全是周末回家那顿饭该怎么吃。

而此刻的盛母,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对着电视屏幕发呆。电视开着,放的是她平时爱看的家庭剧,可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钟阿姨今天在菜市场拉住她说的那些话,她表面上笑着说“不可能”,可心里那根弦已经绷紧了。

盛阳是她儿子,她生的,她养的,她看着长大的。那通电话里,盛阳沉默的那两秒,还有他说“钟阿姨看错了”时那种硬邦邦的语气,她听得出来。

她太了解了,这个儿子从小就这样,撒谎的时候声音会紧,会急着把话说完,会用一个理由把整件事盖过去。

她拿起手机翻到顾魏的号码,想了想,没拨。又翻到盛阳的号码,也没拨。她把手机放下,叹了口气。

这孩子,到底瞒了她什么?

她想起钟阿姨说的那个“瘦瘦的小伙子”,心里更乱了。

周末盛阳回了家。

进门的时候盛母在厨房,盛父在阳台浇花,一切如常。

盛阳换了鞋坐到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还是那个家庭剧,他看了几眼,一个字没看进去。

饭桌上盛父问了几句工作室的事,盛阳答了。盛母在旁边夹菜,跟平时一样说“多吃点”,没多问什么。一顿饭吃得平静,可盛阳知道这平静下面有事。

果然,饭后盛父去书房看棋谱了,盛阳帮盛母收拾碗筷,刚把碗端进厨房,盛母就说:“放那儿吧,出来坐,妈跟你说说话。”

盛阳把碗放下,擦了擦手,跟着盛母到客厅坐下。盛母端起茶杯,没喝,低头看着杯里的茶叶浮浮沉沉。

“盛阳,钟阿姨那天看见你的事,妈不问了。”她开口,语气还是温温的,“但你是我儿子,你什么脾气我知道。那天电话里你说得太急了,妈听得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盛阳的眼睛:“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盛阳坐在沙发上,背挺得很直。他看着盛母,看着她鬓角的白发和眼角的细纹。他张了张嘴,想说“没有”,可话到嘴边,到底没说出来。

“妈,我有个孩子。”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盛母端杯子的手停住了,看着他。

“还没生,刚怀上。”盛阳的声音压得很低,“Omega是我以前工作室的实习生。一个多月前的事。”

盛母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动作很轻,但盛阳看见她手指收紧了。

她沉默了好几秒,带着几分不可置信问:“你说什么?”

“一个多月前的事。”盛阳重复了一遍,“喝多了。”

“喝多了?”盛母的声音高了一点,随即又压下去,“盛阳,你多大了?你一个Alpha,喝多了就能把人家Omega……”

她没说完,别过头去,胸口起伏了两下。

盛阳没接话,他知道这话不好接。他妈一辈子讲道理,做事有分寸,最看不上的就是拿这种事当借口。

怕盛母更生气,盛阳不敢多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盛母才转回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比平时冷了些:“那个Omega叫什么?多大了?干什么的?”

盛阳一一答了。

盛母听完,眉头皱得更紧。

“无父无母,一个人打零工,租着城中村的隔断间。”她把这几句话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盛阳,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盛母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你跟他什么关系?你了解他吗?他了解你吗?你们就……就弄出个孩子来?”

她停了一下,深吸了口气,像是在压着什么。

“盛阳,妈不是不讲理的人。你有孩子了,妈心里有数。可你得想清楚,这个孩子来了,你打算怎么办?是留还是不留,你都得负责。”

盛阳抬起头看她。

“我说的负责,不是签个字、借点钱就完了。”盛母看着他,一字一句,“那个Omega,他什么处境你自己也说了。一个人,身体不好,没亲人,没钱。你把他弄成这样,你打算怎么收场?孩子要是留下,你跟他以后是什么关系?孩子要是不留,你跟他又是什么关系?这些你想过没有?”

盛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盛母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转回来,语气缓了些,但每个字都还沉:“你从小到大,没为什么事操过心,顺风顺水惯了。可这件事,你不操心不行。你不能把人睡完了,一个多月不管不问,现在知道了有孩子,签个字就完事。”

盛阳坐在那,手指攥着膝盖上的裤料,攥得指节发白。

“妈。”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没说不管。”

“那你打算怎么管?”

盛阳沉默了。

他脑子里翻涌着很多东西,想起这些的时候胸口会闷,会堵,可他确实没想清楚。他只知道孩子他想留下,陈烁他不能不管。

可“不能不管”后面是什么,“留下”后面又是什么,他脑子里一团乱麻。

“我还没想好。”他说。

盛母看了他几秒,叹了口气。她坐回沙发上,端起那杯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你回去好好想。”她说,“想清楚了再来跟我说。那个陈烁,你要是想带回来,妈不拦着。但你得先想明白,你对他到底是什么。是孩子他爸,还是一个你睡过的人。这两样不一样。”

她顿了顿,又开口,语气沉下来:“还有,这件事,我得跟你爸说。”

盛阳抬头看她。

“你想瞒着他?”盛母的语气拔高了几分。

“不是。”盛阳的声音有点干,“我自己跟他说。”

“你爸那个脾气,你比我清楚。”盛母看着他,“你自己跟他说,他可能还听你说两句。我替你说,他只会更火。”

盛阳点了点头,站起来。他往书房走,盛母在后面叫住他:“盛阳。”

他回头。

“你爸心脏不好,你说话注意点。”

盛阳嗯了一声,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盛父坐在书桌前,戴着老花镜在看棋谱,见他进来,摘下眼镜:“怎么了?要走了?”

盛阳走进去,站在书桌前面。书房不大,一整面墙都是书架,摆着盛父一辈子的技术书籍和棋谱。盛阳小时候就在这张书桌前面写作业,盛父在旁边看图纸,父子俩各忙各的,偶尔盛父会抬头看他一眼,说一句“腰挺直”。

“爸,我跟你说件事。”

盛父看他脸色不对,把棋谱合上了:“什么事?”

盛阳沉默了几秒,硬着头皮开口:“我有个孩子。还没出生。Omega是我以前工作室的实习生,一个多月前的事,喝多了。”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盛父坐在椅子上,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种沉默比任何愤怒都让人发毛。

过了大概十几秒,盛父站起来。

他比盛阳矮半个头,可站在盛阳面前的时候,盛阳觉得自己矮了一截。

“你再说一遍。”

盛阳说了。

话音还没落,一巴掌就扇了过来,声音很脆,力道很足。

盛阳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嘴角立刻尝到了铁锈味。他站着没动,慢慢把脸转回来。

盛父看着他,胸口剧烈起伏着,指着他的手在抖。

“我从小怎么教你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发颤,“礼让,尊重,保护Omega。你脑子里记的是什么东西?你喝多了?你一个Alpha,喝多了就是理由?你把人睡了,人跑了,你一个多月不管不问,现在知道有孩子了回来跟我说喝多了?”

盛阳跪下了。

他没等他爸说,自己跪下了。膝盖磕在地板上,闷响一声。盛父看着他跪下去,没有拦,也没有再打。

“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盛父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眼眶泛红,“一个Omega,你把人弄怀孕了。盛阳,我从小以你为傲,你学习好,做事稳,我从来没为你操过心。但我真没想到,你能干出这种事。你太让我失望了!”

他退了一步,靠在书桌上,抬手按着胸口。

盛母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书房门口,看着父子俩,没进来,也没说话。

“家门不幸。”盛父摇着头,声音里的火气退了些,换成了深深的失望,“我怎么养出你这种东西。”

他拿起桌上的老花镜和棋谱,往门口走。经过盛母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声说:“你管管他。我管不了了。”

然后他走了出去,书房门被轻轻带上,可那一声轻响砸在盛阳耳朵里,比刚才那一巴掌还重。

盛阳跪在书房的地板上,一动不动。盛母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起来吧。”

“妈。”

“你爸在气头上,让他缓两天。”盛母的声音平静了些,“他刚才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他从小怎么疼你,你比我清楚。他是气你不争气。”

盛阳没起来,低着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他嘴角还有血味,脸上火辣辣的。

“那个陈烁,”盛母站在他身边,声音放低了,“你回去先去看看他。你爸说得对,你先把人给我照顾好。别的,以后再说。”

盛阳点了点头。盛母伸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转身出去了。

盛阳一个人在书房跪了很久,直到膝盖发麻后才扶着书桌沿站起来,看着窗外暗下来的天,不一会就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