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期末考试前那个周末，宿舍里几个人没回家。
有人带了平板，说要看恐怖片。我们关了灯，挤在下铺。四个人，两床被子，靠着墙坐成一排。
我坐他旁边。
我怀里抱着他的枕头。他的枕头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跟他身上一个味儿。我把下巴搁在枕头上，没说话。
电影开始了。
前半个小时，没什么吓人的。就是黑漆漆的走廊，一个人打着手电筒往前走。我一边看一边抖腿，心里觉得这导演净整些虚的。
后来，屏幕里突然蹦出一张鬼脸。
音效“嗡”的一下炸开，整个宿舍都听见了。
我“我靠”一声，整个人往他那边一缩，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我的指甲掐进了他的小臂。我感觉到他的肌肉缩了一下。
“你怕你还看？”他推了我一下。
“我不怕！”我嘴硬，但手没松，“就是突然一下，吓一跳。”
“那你松手。”
我没松。
我其实不是怕。我承认那一下确实吓着我了，但后面我完全可以松手。
我没松。
他的胳膊贴在我手心里，温热，结实。我能感觉到他的脉搏，一下一下的。我不知道那是他的心跳，还是我自己的。
后半场电影，我一直攥着他的胳膊。
后面演了什么，我一点都没记住。
我只记得他胳膊上的温度。还有他皮肤上细微的汗毛，贴着我手心，有点痒。
熄灯之后
电影看完了，平板关了，宿舍重新安静下来。
我们各自爬回自己的铺。我躺在上铺，翻了个身，往下看。
他躺在下铺，闭着眼。
“哥。”我小声喊了一声。
“嗯。”
“你胳膊疼不疼？”
他睁了一下眼，看了我一眼：“疼什么？”
“我刚才掐你。”
“哦。”他把胳膊缩进被子里，“没事。”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我盯着墙，心里堵得慌。
我刚才为什么要掐他。我为什么没松手。我为什么问他疼不疼。
我明明知道答案。
可我不敢想。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比他早。
我下床的时候，路过他床边。他睡得很沉，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就是昨天我掐过的那只。
我站在床边看了两秒。
他的胳膊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是我昨天掐出来的。
我伸手，想碰一下那道印子。
手伸到一半，我停住了。
我把手收回来，转身去了洗漱间。
我回来的时候，他已经醒了。
他坐在床上，揉着眼睛，胳膊上的红印还在。他看见我，打了个哈欠，说：“几点了？”
“七点半。”
“哦。”他站起来穿衣服，胳膊抬起来的时候，那点红印很明显。
我看了一眼，没说话。
他也没提。
那天早上，我们谁都没提胳膊的事。
可我心里知道，那道印子，我看了一路。
期末考完，放了寒假。
那年过完年他来我家走亲戚，我们俩在厨房打下手。
午饭时，一大家子人围在桌旁，挤，但热闹。大人喝酒，小孩喝饮料，说说笑笑的。
我被安排坐在李宸旁边。
饭桌上，大人们在聊谁家孩子学习好，谁家亲戚赚了钱，谁家老人身体不行了。我低头吃饭，偶尔被他妈夹一筷子菜。
“向龙，多吃点，看你瘦的。”
“谢谢姑奶。”
李宸在旁边闷头扒饭，没怎么说话。
我也没怎么说话。
我们俩中间隔着一个碗的距离，但谁也没往那边靠。
饭后，大人们在客厅打牌，我坐不住了，起身去了阳台。
楼下有一群小孩，手里还拿着摔炮，这摔一个，那扔一个。
我记得小时候我和李宸也是这样，手里拿两盒摔炮到处跑。
我靠着栏杆，看着楼下，炮声划破平静，热闹了好久。
过了一会儿，他也出来了。手里拿着两瓶可乐，递给我一瓶。
“你咋出来了？”
“里头闷。”
他站在我旁边，也靠着栏杆。我们俩并排站着，看着楼下。
我知道一会儿他就要走了，可我有点舍不得，想挽留他。
“哥，我家还有烟花，别走了，一起赏烟花呗。”
说完我就后悔了，我怎么会想出这种理由，感觉自己好傻。
“看情况吧。”
我知道肯定是不可能的，所以我没抱有期望。
果然，下午他就走了。
和我想的一样，我以为我已经有心理准备了，可他走的那一刻，我还是很失落。
晚上，空中的烟花又炸开一朵。
借着微弱的光我看到了熟悉的身影，是他。
“哥。”
他抬起头，目光朝我投来，我们视线相撞，便移不开了。
他嘴角微扬：“来陪你看烟花。”
我们站在阳台上，烟花在夜空绽开时，他正仰着头。光落进他眼睛里，碎成千万颗流转的星。我忽然觉得，烟花再美，也只是他眼底的陪衬。
“哥，我们以后会考到同一所大学吗?”
“会的。”
他回答得如此坚定。
我看着他。他脸被烟花照得忽明忽暗，看不出什么表情。
我们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烟花放完了，楼下安静下来。冷风吹过来，我缩了缩脖子。
“进去吧。”他说。
“嗯。”
他转身拉开阳台的门，我跟着他往里走。
“哥，这么晚了，还回去吗?”
“嗯，得回去，我妈还给我留着门呢。”
走到了门口，看见了他停在我家门前的电动车，蓝色的，满格电，他曾骑着车载过我。
“路上小心点。”
“好”
李宸拧动钥匙。
“哥。”
“嗯?”
李宸双手放在车把上。
“哥，新年快乐。”
他侧过脸，朝我笑了一下：“新年快乐，吕向龙。”
“再见，路上注意安全。”
“再见。”
车走了，消失在黑夜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他在阳台下看着我笑的画面。
刻进脑子了，忘不掉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我告诉自己：他是我的表叔。
是我的表叔。
我闭上眼。
可我心里清楚，我栽在他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