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奶茶的事，他没再提。
我也没提。
那杯奶茶喝完的杯子，他扔了。我把我那杯的杯子留着，搁在桌洞里，搁了好几天。
后来天冷了，我才把那个杯子拿出来扔了。
那天早上，教学楼底下有人喊了一嗓子。
我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往窗边走。鼻子贴在玻璃上，哈出一团白气。外面白了一片。
“哥！下雪了！”
他转过头，朝我的方向扫了一眼，最后目光停留在我的身上，我能感觉出来。
“带上围巾出去转转?”
我心里止不住的激动，就从桌肚里拿出围巾，就往楼下冲。
地上像铺了一层白色的纱，很薄。
我们并肩走走着，身后留下一串脚印。我转头看向他。
他仰起头，露出些脖颈，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眼睛深邃，高挺的鼻梁上落了点雪花，我看的入迷，移不开眼了。
我趁他仰头看雪，弯腰抓了一把雪，团了两下，朝他砸过去。
雪球砸在他肩膀上，碎了一身。
“吕向龙你是不是有病！”
他骂着，弯腰团了一个更大的。我转头就跑，脚踩在雪地上有点打滑。他在后面追，追了十几米，上课铃响了，他没砸出去。
下午大课间，班里的人都出来了，大家开始堆雪人。
我负责滚雪球，越滚越大，手冻得通红。他负责找树枝，插在雪人身上当胳膊。雪人堆得丑得要命，歪歪扭扭的。
班里女生说，缺条围巾。
我愣了一下。
我脖子上那条围巾，是他高一送我的。灰色的，毛线的，他妈妈织了两条，一条给他，一条给我。他说“咱俩一人一条，省得你冷”。
我犹豫了两秒。
然后我把围巾解下来了。
我绕在雪人脖子上，一圈一圈的。我绕得很慢，一边绕一边想：我不是给雪人的。
我围完了，退后一步，站在雪人旁边，转过头冲他笑。
“哥，咋样？”
他看着我。
他看了两秒。然后他说：“丑。”
“你才丑。”
他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回教室的路上，我把手伸到他面前。
“哥，冻僵了，给我暖暖。”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把我的手抓过去，两只手包住，搓了几下。
他的手比我的小一点。但很暖和。
我低着头，看着他搓我的手。
我心里想：李宸，你要是知道我让你暖手的时候在想什么，你还会搓吗。
我不知道。
但我没抽回手。
他也没松。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起白天的事。
我想起那条围巾。想起他搓我手的时候，低着头的样子。
我在心里跟自己说：今天这事，就是个哥们儿之间的正常事。
对，正常事。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
可我心里清楚，我骗不了自己。
元旦那天晚上，班里搞晚会。
课桌围成一圈，中间空出来当舞台。灯关了，只留讲台上一星星样式的小夜灯，黄色的灯光一闪一闪的，把人脸照得忽明忽暗。
我坐他旁边。
凳子挨着凳子，肩膀隔着一拳的距离。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洗衣粉味，跟他家里用一个牌子。
我从兜里掏出一包辣条，塞到他手里。塑料包装被我揣了一下午，焐得有点软，边角皱巴巴的。
“我妈不让我吃，偷带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撕开包装。辣条的味道散出来，油亮亮的。他抽了一根递给我。
我伸手去接。
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
就那么一下，不到一秒钟。
我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脑子里“嗡”地一声，空了一拍。
我赶紧把手缩回来，把那根辣条塞进嘴里。辣，辣得我眼眶有点湿。
我没敢看他。
我低头嚼着辣条，假装什么事都没有。我听见他在旁边撕包装纸的声音，然后是他嚼辣条的声音。
他也没说话。
后来有人起哄，让我上去唱歌。
我站起来，凳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刺啦一声。我走到中间，站在星星夜灯前面。
我唱了一首跑调的歌。
全班都在笑。他也笑了。
我唱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前面。我不敢看他。我怕我一看他，声音就抖了。
唱完了我走回去坐下。凳子往他那边挪了挪，肩膀挨着他的肩膀。
他没躲。
他也没靠过来。
那晚的星星灯，一闪一闪的。
我盯着那点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我想起白天的事，想起那杯奶茶，想起他喝奶茶的时候嘴角沾的那点奶沫。
我心里堵得慌。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他没看我，眼睛也盯着小夜灯。
他也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只知道，我坐在这儿，离他这么近，心里却像隔了很远。
晚会结束
晚会散了，灯亮了。
大家开始搬桌子，收拾东西。我站起来，凳子往后退了一步。
他看了我一眼：“走了？”
“嗯。”
我们一起往宿舍走。走廊里人很多，吵吵嚷嚷的。我们走在人群里，并排走，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我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快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你那辣条挺辣的。”
“嗯。”
“下次别偷带了，你妈发现该说你了。”
“……知道了。”
他没再说话。
我也没说话。
晚上
熄了灯，我躺在床上。
对面铺上，他翻了个身。
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下，手指碰到手指的那一下。
就那么一下，不到一秒钟。
可我怎么都忘不掉。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我在心里跟自己说：那就是不小心碰到的。很正常。谁还没碰过手。
对，很正常。
我闭上眼。
可我心里清楚，我骗不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