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眼前陷入的黑暗无穷无尽,脆弱的脖颈暴露在对方眼前,时不时感受到对方柔软的发丝擦过,这是一个很被动的地位,李凌云感到很不舒服。
她道:“把我放开吧。”
时间好像静住了,耳边只剩阴风吹过后带来的沙沙声,身后这人不为所动。
李凌云叹了口气,又幽幽地补上一句:“西娅,我不怕血的。”
“……”
迟迟没有得到回答的李凌云破防了。
她不再沟通,伸手直接扒掉对方的手,狠狠咬了一口,冰凉的触感渡过牙,滋味不算好。
李凌云扭过头来,刚想发脾气,却对上了一张熟悉的脸,不算漂亮,可以称得上寡淡如水,但过往像一根细针扎在李凌云心头,身体稍有动作便连着心刺痛。
这是西娅作为副本boss自带的被动技能——对上她眼睛时,眼前会浮现出对方心底最深刻的人的模样。
李凌云愣愣地盯着西娅,一时间也忘记了动作,等到对方浮现另一张脸后才缓缓收回了视线,金灿灿的眸子挂上一种名为悲伤的情绪,她闷闷地问:“这幻境就不能去掉?”
西娅高挑的身形忽然没在一条乌黑的绒制长袍里,她将帽子遮起。精致的小脸窝在宽大的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偶尔露出些许金色碎发。向上看,碧蓝的眸子宛若盛着星辰大海,又蕴着冷冽,如冬日傲于寒雪的枝桠。
闻言,她叹息一声,身子稍稍退了一步,右手拢着袍子,露出一节牙印,左手又悄然覆上那处,“暂时不能呢,宝贝,我的力量还没恢复。”
这个结果,李凌云听了不下二十次。但她也无可奈何,若还有一丝力量,她也不会这么轻易的陷入幻境。
西娅仿佛没有察觉出她的异样,将人细细地打量一番,而后低声地询问:“有没有受伤?”
李凌云敛下眼,避开了对方的眸子,摇了摇头。在她面前转了个圈,橘黄色的睡裙随着主人的动作而随风飘舞,女孩的相貌属于东方小家碧玉的美,一双杏眼圆润润的,显得乖巧无比,说出口的话如小猫般横横的,“没受伤,但是这个房间还能休息吗,好臭。”
说着又瞥了一眼地上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歪了歪头,感觉那里好像少了些东西,一时半会却又想不起来,索性不在为难自己了。
扭过头来,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西娅,等着她发话。李凌云很难适应人类生活,她没有睡觉的习惯,无论是白天还是夜晚。但西娅不一样,她白天会陷入虚弱的状态,更多时候选择睡觉来补充能量。
“小姐,我会派人迅速收拾。”门口一身黑色燕尾服的管家冒了出来,他手执手杖,微微颔首,露出一个笑容,恭敬道:“还有客房可以休息。”
李凌云对物质生活不是特别挑剔,早年做任务连柴房也睡过,只是这间屋子实在是难以住人,各种混杂的味道直逼脑中,此刻管家的身上也传来奇怪的味道,她实在是想吐。
李凌云谢过管家,赶紧拉起西娅的手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那团血肉向外走去,空气间漂浮着浓重的血腥味和隐隐约约的焦味随着移动淡去,走廊在不断的变换,笼罩的一层黑雾如海水退潮般向外涌出。
蜡烛浮浮沉沉地重现火光,在黑暗中晕开微弱的亮圈。
李凌云顿住脚步,怪异地盯着远处的一团,问道:“那是什么?”
西娅垂眸,将人往身边带了带,还没来得及回答,黑雾中传来一声微弱的猫叫,算是回答了李凌云。
“居然是猫?”李凌云感到十分惊奇。
西娅淡淡地应了声,力量如汛期四散的水流般溃散,她愈发的困倦,反过来拉着李凌云的手匆匆转向另一个房间。
不同于西娅的冷淡,李凌云很有兴趣地在路上追问她:“是画里那只吗?”
她问的是走廊另一端,朝向楼梯的那副油画,油画的主体是一只幼年的银白挪森伸着懒腰向人走来的场景。
李凌云很久之前就注意到了,但一直以为是装饰品,没想到这个庄园真的有猫。
“不知道呢,宝贝,我记忆丢了好多。”
西娅率先步入房间,骨节分明的手指将帽檐掀起,露出一头秀丽的金发,在火光下显得神圣无比,宛若塞勒涅女神降临。闻言,转过头来避开对方的眼睛,摇了摇头。
她的记忆在无尽的轮回中渐渐模糊,很多事只有一个大概的轮廓。
没得到回答的李凌云也不生气,淡淡嗯了一声就滚上床,感受着床垫柔软的触感,忍不住蹭了蹭,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舒服的感受如同猫薄荷吸引猫一样令她上瘾。
紧随其后的西娅像患有皮肤饥渴症般紧紧地贴上李凌云,束缚着这只不安分的猫儿,将脸贴上对方柔嫩的后颈,感受着如火炉般的热意传来。
李凌云慵懒的侧过身子来回抱,感受着腰间同蟒蛇的冰凉触感,不禁感叹习惯真是把软刀子。明明起初的时候对方会被自己一脚踹下床,而现在两人如相恋的情侣紧紧相拥。
李凌云淡淡地看向天花板,没一会收回了视线。在她刚被囚禁,被当作人形抱枕时,根本不敢放松警惕入睡,闲来无事便数着吊灯的盏数。现在面对同样的吊灯,她不想再折磨自己了,就像问了无数次什么时候放她离开的问题,没有结果,徒生烦恼。这样想着,将头缩进对方的怀抱,陷如沉睡。
.......
血红的初日穿透迷雾进入乌黑的天空,两相力量无声的较量着,最后乌云散去,红日升起。
昏昏睡睡没多久,李凌云的意识骤然清醒,她坐起身来,扫了眼身侧。大boss的身体趋于透明,只是一道黑长的触手紧紧环住她的腰,被她暖的没有那么冰凉了。
她想起来先前忽略的事情了,被她落在另一个房间人体碎片里的银簪忘拿了!
坏了,洗洗还能用呢。
李凌云眨眨眼,想翻下床跑出去,却被腰间的触手束住,只好拍了拍它,道:“阿娅你先睡,我好像有东西落那了。”
身侧的人没醒,但是触手慢慢的散去了。
得了自由的李凌云迅速冲出门,站在走廊后又感到一阵茫然,最后选择回原房间去找找。
原来的房间不远,李凌云走了几步便能到。
房门半掩着,浓郁的血腥气混杂着焦味扑入鼻腔,李凌云小心地屏住呼吸,迈出步伐。
随后几声抽噎投入耳中,李凌云脚步顿住,心底升起几丝不妙。刚想退出去却被一道纤细的身影撞上,女孩身形瘦弱,穿着统一的女仆装束,乌黑的发丝尽数挽进帽里,露出一张秀丽的面庞,眼眶微红,宛若无辜的兔子含着泪。
双臂下垂,提着的铁桶内盛着浑浊泛着血肉的水,受到撞击后掀出一小部分,洒落木板上。
女孩胆子很小,浑身战栗,瞄了李凌云一眼便垂下头来,颤声道歉:“我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
这话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李凌云一愣,金灿灿的眼睛划过不解,而后摆摆手,让出一步后看向屋内。
橘黄色的地毯不知何时被撤去了,露出底下复古的木板,阳台的玻璃碎片也消失殆尽,一抹红日晕染了天边,驱散了些阴森。
“小姐。”一道沙哑的嗓音响起。
李凌云循着声音望去,只见管家立于门口,干枯的手拄着黑色的手杖,死死盯着身旁的女孩,幽深的目光像是猛兽盯着猎物,恨不得下一刻撕开伪装的人皮,咬断对方的脖子。
阴冷,可怖。
却又再下一刻对着李凌云微微欠身,恭敬地行绅士礼。
他没问李凌云怎么出现在这里,也没表现出惊讶。
走廊的黑雾不知不觉间又蔓延开来,这次蛮横地冲进屋内,跃跃欲试地浮动,仿佛下一刻就张开血盆大口,将人吞食入肚。
李凌云看得清楚,它们有所顾忌。身旁的女孩也明白了,她装作不知觉的样子向李凌云笼靠。
管家维持着死亡时的形态,皮肤是年老的松弛,约莫五十岁,脖间裸露出的皮肤带有大面积的烧伤和脓疱,在昏暗日光的照映下极其可怖。
距离近了,油腻的焦味飘来。
李凌云看了眼就收回目光,忍不住再次屏住呼吸,她恨不得全屋喷上香水,这个味道,也不知道其他人怎么忍受的。
连起先那个男人的薰衣草味她都可以接受了。
“yue——”李凌云旁边的女孩没忍住,弯下腰不住的干呕,打破了沉寂。
管家转为表情阴恻恻,“你是在嫌弃我吗?”
身旁的女孩抖成筛子,铁通伴随着胸腔内急促的抽吸伴而摇摇晃晃,桶内泛起阵阵波纹,如暴雨来临前的狂风大作掀起湖面的波澜。
李凌云瞥了一眼女孩,柔弱,无害。
如蒲公英般一吹就散。
可惜她不是圣人。李凌云的脸挂上冷漠,刚想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却见女孩露出了惊恐的神色,肩膀松懈下来,嗫喏着没有。整个人像一幅春意盎然的画突然被毁掉般褪去了颜色,黯淡无光。
“屋内血腥气太重了,普通人受不了也正常。”随着管家越来越大的笑容,李凌云鬼使神差地替她说话。那一瞬勾起了她的回忆,很像她故人躺着病床里,如进入冬季凋零的花,失去了昔日的鲜艳,衰败地迎接自己的死亡,最后化作一座矮矮的坟包。
“换个人来收拾吧。”良久后,李凌云收回了目光,淡淡地吩咐。
她的话或许不管用,但身后的人管用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