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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两边都能理解的年纪

听见身后那扇大门“哐”的一声狠狠合上,锁舌咔哒扣紧的动静传过来,蒋文哲站在原地愣了几秒。

他没有回头。

嘴角扯出一点带着自嘲的冷笑,心里憋着一股横冲直撞的倔劲。

有什么了不起的。

不接纳是吧。

行。

大不了这书老子不念了,干脆找个工地去搬砖,靠自己一双手吃饭,饿不死就行。何必腆着脸凑上去招人嫌。

他漫无目的地顺着巷子乱走,也不去管方向,随便拐进一条更加僻静的窄巷。巷子两边的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露着里面粗糙的砖面,地上散落着不少烟头和干枯的杂草。蒋文哲也不嫌地上灰尘厚,后背一歪,直接往冰冷的墙面上一靠,屁股顺着墙壁往下滑,就这么席地坐了下去。

地面带着白天太阳烤过之后残存的余温,可晚风一吹,凉意又顺着裤管慢慢钻上来。

时间一点点熬过去。

天从傍晚的橘红,慢慢褪成灰蓝,最后彻底沉成漆黑。巷子里的路灯隔老远才有一盏,昏黄微弱的光摇摇晃晃,飞虫围着灯泡不停打转。周遭住户家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炒菜的油烟味、远处小孩子哭闹的声响,零零碎碎飘过来。

闲着没事干,脑子反倒不肯歇着了,那些压在记忆深处的陈年旧事,不由自主地往外面冒。

听以前外婆偶尔念叨过,他爸妈刚在一起的时候,是真的郎才女貌。

两个人互相看上眼,情投意合,顺理成章结了婚。刚成家那一阵,蒋旭也就是他爸,确实老实了一阵子。干活勤快,回家也会帮忙搭把手,做几天靠谱的丈夫。安少静那时候还以为自己捡到了靠谱的归宿,对往后的日子满怀期待。

可好日子没撑多久。

蒋旭跟着工地上一帮狐朋狗友混熟了,染上了一堆坏毛病。

吃喝,打牌,去乱七八糟的地方鬼混。玩上头之后,还把手伸向了安少静辛辛苦苦挣来的血汗钱,拿去赌场里面扔。

安少静那时候急得不行,一遍又一遍地劝。

“别赌了行不行!再赌这个家就彻底垮了!”

好话讲了一箩筐,眼泪不知道流了多少。蒋旭每一次嘴上都答应得飞快,好好好,以后再也不去了。转头一碰到那群朋友,立刻就把承诺抛到九霄云外,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窟窿越捅越大。家里的存款被掏得干干净净,穷到快要揭不开锅。

没有别的出路,安少静没办法,只能也出去拼命挣钱。她没读过多少书,没有文凭,找不到轻松体面的活,只能去干那种出力的苦力。搬货,捆东西,在小作坊里面熬长时间的班,靠着一身皮肉去换微薄的薪水。

可笑的是,家里的男人反倒游手好闲,天天窝在家里晃来晃去。

所以在蒋文哲残存的记忆里面,几乎找不出多少和妈妈温存相处的画面。

三岁之前的那些时光,早就模糊成一团影子,半点都记不住了。

留在他脑海里的印象,就是妈妈永远来去匆匆,整天眉头皱得紧紧的。好不容易回一趟家,也很少有空停下来抱抱他,大部分时间都是绷着一张脸,抓着蒋旭没完没了地吵架。嘶吼、哭泣、摔东西,此起彼伏。

反观他那个混账老爸。

虽然不着家,偶尔心情好的时候,会蹲下来陪他玩一会儿。路过街边小摊,顺手给他买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或者一个廉价的塑料小玩具。

小孩子哪里懂得分辨深层次的对错。

小小的蒋文哲,那时候本能地靠近愿意给自己糖和玩具的人。

再后来发生了一件大事。

那件事还是长大之后,外婆忍不住跟他碎嘴,他才知晓全部的细节。

有一天蒋旭在外头喝得酩酊大醉,回到家里,一言不合就发酒疯,动手狠狠打了安少静。那个时候安少静已经悄悄怀上了一个小宝宝,只是她自己还没有查出来,蒋旭更是一无所知。一顿拳打脚踢过后,肚子里那个还没有成型的小生命,就这么没了。

出事的那段日子,刚好蒋文哲被送去了外婆家住着,所以他没有亲眼目睹那一场地狱一样的场面。

等安少静从伤痛里面挣扎出来之后,什么都不想再忍了,铁了心要离婚。

离婚那天,蒋文哲还差一点才满六岁。

场面闹得极其难看。两个人撕破了所有的脸面,嘶吼,控诉,把心底积压的怨恨一股脑全部倾倒出来。他还记得,当时妈妈的神情疯狂又绝望,眼睛红得吓人。小小的他被那副模样吓住了,心里充满恐惧,下意识一步一步往旁边的爸爸身后缩,死死拽住了蒋旭的裤腿。

就是这个下意识的动作,成了安少静心里一根永远拔不掉的刺。

离婚之后,蒋旭带着他,一路跑去了上海。

一开始住的是一间狭小阴暗的老破小。谁也没想到,没过几年,走了狗屎运的蒋旭攀上了一个有钱的大老板,抓住机遇狠狠赚了一大笔钱,一下子飞黄腾达。

有钱了,可蒋旭对蒋文哲,从来就没有真正上过心。

物质上面不会刻意去克扣,仅此而已。

情绪上来的时候,尤其是喝醉了酒,辱骂和巴掌是家常便饭。高兴的时候随手丢点零花钱,不高兴了就把所有的火气撒到他身上。这么多年,他就像一个寄住在父亲房子里面的过客,小心翼翼地活着,察言观色。

晚风又吹过来,掠过空荡荡的巷子。

蒋文哲把两条腿屈起来,胳膊搭在膝盖上面,手掌随意地贴着冰凉的小腿,眼睛望着远处黑漆漆的天。

捋完了这一长串乱糟糟的往事,他心里出奇地没有生出怨恨安少静的念头。

换位思考一下。

如果换成是自己,经历了丈夫的赌博、家暴,失去了肚子里面的孩子,最后连亲生的小孩,在决裂的那一刻,都害怕地躲进仇人怀里。

他说不定会恨得更深。

所以他理解安少静为什么讨厌他。

可理解归理解,心口那块地方,还是隐隐地发酸,堵得难受。

他又忍不住在心底反反复复地问自己。

可是,我又做错了什么呢?

那些烂事,是他去怂恿爸爸赌博的吗?是他逼着爸爸动手打人的吗?当年那个吓得缩起来的幼童,懂得什么大是大非?

从呱呱坠地的那一刻起,他根本就没有选择要不要来到这个世上的权利。

大人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爱恨、仇恨、纠葛,凭什么总要分出一部分,沉甸甸地压到一个小孩子的肩膀上?

他仰头靠着粗糙冰冷的墙壁,喉咙有点发紧。

鼻子一阵阵泛酸,但是那点倔强死死撑着,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道理好像全都想得通,可心里那股委屈,怎么也散不掉。

长长的影子被远处昏黄的路灯拉得很瘦,孤零零地贴在斑驳的砖墙上。

整条巷子安安静静的,只剩下风吹过远处树梢,沙沙的响声。晚风顺着巷子钻过来,凉丝丝地刮在皮肤上。

蒋文哲依旧把后背抵着那面粗糙的砖墙,砖头表面坑坑洼洼的颗粒隔着薄薄一层T恤硌着他的脊背。

就是这一下轻微的挤压,瞬间牵到了后背上那块旧伤疤。

是烟头烫出来的。

一阵细微、熟悉的刺痛隐隐从皮肉底下冒了出来,不算剧烈,却像一根细细的针,慢悠悠地扎着神经。

他下意识地挪了挪身子,想要躲开那股痛感,可是没有用。伤疤留在皮肤上面,早就长成了一块发硬的浅褐色印记,时时刻刻都在。

现在的他,刚好卡在一个很难受的年纪。

十七岁。

已经不再是小时候那个只会凭着恐惧躲起来的小孩,脑子长开了,能够跳出来,试着去揣摩别人的痛苦。

静下心去想,他真的可以共情安少静。

想想她遭遇的一切:被爱人欺骗,辛苦挣来的钱被拿去挥霍赌博,怀着孩子却被一顿暴打,痛失了那个还没来得及出世的小生命。到最后撕破脸皮离婚的时候,亲眼看见自己的儿子吓得躲进那个伤害自己的男人身后。

换做任何一个女人,心里那道坎都不可能轻轻松松翻过去。

他明白安少静的恨来自哪里。

理智清清楚楚地告诉自己:妈妈不是无缘无故的恶毒,她身上也背着一大堆淌血的伤口。

可是,当他把视角转回到自己身上的时候,心口那种撕裂一样的难受就涌上来了。

理解归理解。

同情归同情。

那并不代表他自己受过的苦就可以一笔勾销。

蒋文哲微微埋下头,两只手插进头发里,指尖用力抓着发根。

是啊,安少静很苦。

那他蒋文哲呢?

从记事开始,就一直在夹缝里面活着。

跟着喜怒无常的父亲过日子,要看脸色过日子。蒋旭心情尚可的时候,可以给他买糖葫芦,可以漫不经心地陪他玩一会儿。一旦酒下了肚,或是在外赌输了钱,所有的火气就毫无保留地倾倒在他的身上。

辱骂是日常,推搡是家常便饭。

后背那块烟头的烙印,是他十五岁的某个晚上留下来的。只是因为他随口顶撞了一句喝醉了的蒋旭。男人红着眼睛,夹在指间燃烧的烟头,不由分说就狠狠摁在了他的背上。

那一瞬间钻心的剧痛,到现在偶尔回想起来,骨头缝里面都还发颤。

当时没有任何人来救他。

没有妈妈冲出来护着他,也没有什么人上前拦一把。只有他一个人死死咬着牙,把哀嚎咽回喉咙,任由滚烫的火星灼烧自己的皮肉。

这么十七年悠悠晃晃地熬过来,他何曾拥有过几天踏踏实实、不用提心吊胆的好日子?

没有人问过他怕不怕,疼不疼。

没有人在乎他会不会半夜做噩梦。

他只是一块多余的附属品。是爸爸不想养了就随手扔去妈妈这边的累赘,也是妈妈心中,和那个伤害自己的男人绑在一起的刺。

蒋文哲长长吸了一口夜里浑浊的空气,喉咙堵得发胀。

最折磨人的就是现在这种状态。

倘若他还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小孩,反倒简单了。可以只管去恨,可以只管去怨,不用去换位思考,不用去体谅谁的无可奈何。

偏偏他长大了。

长大了之后,两只眼睛看见了两边的伤痕。

一边,他看得见母亲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伤痛与绝望。

另一边,他也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个可怜的自己。

他心疼安少静,可与此同时,更加忍不住心疼那个一路磕磕绊绊、伤痕累累活到今天的蒋文哲。

可这份心疼,又让他产生一种荒唐的罪恶感。

难道我不该去体谅妈妈吗?为什么我还要为自己委屈?

两种念头就在心里面来回拉扯,绞来绞去,没有胜负,也没有尽头。

没有人给他一个标准答案。

没有谁来告诉他,到底应该怎么办。

晚风又吹了过来,再次碰到后背的伤疤。

蒋文哲缓缓松开抓着头发的手,把脸埋进弯曲的膝盖之间。

没有哭出声。

只是肩膀微微地,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