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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子见面

就那么漫无目的地耗了一阵,远处巷口终于走来一道影子。

也是寸头。

不是小女孩那种软软薄薄贴着头皮的青茬,是利落硬朗的短寸,轮廓锋利,带着一股不加修饰的少年气。太阳打在他的头顶,发茬反射出一层浅浅的光,个子很高,肩膀绷得很直,远远望过去,长得挺扎眼的帅。

蹲在地上玩滑板的小姑娘耳朵先动了一下,猛地抬起头。

眼睛瞬间亮了。

她什么话都没喊,小短腿一蹬地,身子飞一样冲出去,直直扑进那个少年的怀里。

寸头男生顺势腾出一条胳膊稳稳把妹妹捞起来抱在了身侧,另一只手垂下去,指尖勾住那块黑滑板的提手,轻轻松松一拎。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得没有一丝拖泥带水。做完这一切,他连停顿都懒得停顿半秒,转身抬脚就要走。

蒋文哲站在后面看得一愣,那股憋了半天的火气“唰”地又窜上来了。

他立马从电线杆旁边直起身子,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扯开嗓子冲着背影大喊:

“喂!我说你这个人!就这么走了?连声谢谢都不会讲?!”

前面的脚步顿了半秒。

人没有回头,脖子都没转一下,后脑勺对着蒋文哲的方向,轻飘飘扔过来两个字:

“谢谢。”

话音刚落,步子接着迈开,抱着妹妹,拎着滑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前面歪扭的岔巷里头。

就这?

蒋文哲当场就炸了。

“我靠!什么玩意儿啊!”

他站在原地,眉毛拧成一团,嘴里的话噼里啪啦往外蹦,根本压不住:“不是,有病是吧?老子费半天功夫拦了一群小鬼护着你妹,就得来这么一句干巴巴的谢谢?头都舍不得回一下?真他妈的离谱!什么素质!”

他一边走,一边嘴里还在不停碎碎念,脏话顺着嘴往外淌,一路走一路嘟囔。

“真是晦气,出门没有看黄历。”

“早知道就让那群小孩折腾去算了,老子闲的蛋疼多管这一档子破事。”

“什么奇葩一家人,全是怪人。”

脚步顺着那张皱巴巴纸条上的地址一路摸索,绕了好几条弯弯曲曲的小巷,终于停在了一户自建民房的大门口。

这房子也是毛坯,院墙砌得歪歪扭扭,门口堆着几个破塑料桶,地上散落着不少菜叶。

蒋文哲深呼吸了一口气,心脏莫名其妙跳了两下。

十一年了。

整整十一年,没有见过,没有一条消息,一通电话。

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点麻木,又隐隐揪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微小的忐忑。

可他前脚刚刚踏上门前那块水泥地坪,还没来得及抬手敲门。

头顶忽然哗啦一声巨响!

满满一大盆带着碎菜叶的洗菜水,毫无预兆从院子的门沿那边泼了出来!

冰凉的水劈头盖脸浇了他一个正着。

瞬间浸透了他的头发、脖颈、T恤,顺着衣角哗哗往下淌,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菜叶碎渣沾在了他的胳膊和裤腿上。

一股凉水激得蒋文哲浑身一哆嗦。

积压了一路的烦躁和怒火,在这一刻,“嘭”的一下彻底炸开。

“操!”

他猛地抬起头,湿淋淋的头发挡着眼,水珠顺着下颌不停往下滴。

门口站着一个拎着塑料水盆的中年女人。

女人本来还因为泼到了人而慌张,下意识赶紧开口:“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到外头有人!实在不好意思——”

她的道歉卡在了喉咙里。

目光定在了蒋文哲的脸上。

一秒。

两秒。

那只攥着塑料盆把手的手猛地一抖。

“哐当!”

沉重的塑料水盆“啪”的一声砸在水泥地上,还剩一点的残水哗啦啦流了一地。

女人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滚圆,脸色唰地褪成惨白,紧跟着,一层血色又猛地冲回脸上,红得吓人。

周围本来零星路过的几个街坊听见响动,纷纷停下脚步,慢慢往这边凑,远远地围成一个松散的小圈子,探头探脑往这边张望。

蒋文哲也盯着眼前的这个女人。

脑子一片空白。

这就是他的妈妈?

十一年的距离横在中间。

记忆里那张模糊、年轻柔软的脸,和眼前这个人怎么都对不上。眼前的人脸颊陷下去一点,眼角堆着很深的纹路,皮肤是长期晒太阳的那种暗黄色,眼神尖锐又紧绷。

陌生。

无比的陌生。

他甚至差一点就要问一句,你是谁。

还没等蒋文哲憋出半个字,女人的嘶吼就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声音尖利,带着压抑了很多年的恨意,几乎是破着嗓子吼出来的:

“你还知道找上门!你还有脸过来!!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出现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了!!”

蒋文哲被吼得猛地一僵,到了嘴边的火气硬生生卡住了半拍。

一堆邻居围着看热闹,无数道目光扎在自己湿漉漉的身上,刺得他浑身不自在。难堪像细小的针,密密麻麻扎进皮肤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女人像是彻底打开了泄洪的闸门,站在自家门槛上,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唾沫星子随着吼声不停飞出来:

“当年你爸把你从我身边硬生生抢走的时候,你怎么不知道反抗?!你跟着那个男人吃香喝辣去了!现在跑回来找我干什么!啊?!”

“别来沾我!我没有你这个儿子!当初我拼了命想要带你走,你倒好,缩在你爹身后,连手都不肯伸给我!”

这话劈过来,蒋文哲懵了。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些遥远模糊的旧事,他根本记不清细节。胸口堵得厉害,火气还在,可是莫名掺进去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还有一点点微小的、刺人的愧疚。

他皱紧眉头,扯着湿漉漉的衣服,喉结滚了滚:“不是……是我爸给了我这个地址,让我过来找你的,不是我死皮赖脸要来。”

“哟!现在就知道往你爹身上推了?!”女人冷笑一声,眼眶猛地红了,可语气依旧凶狠,恨意几乎要溢出来,“他不要的垃圾,就顺手扔到我这儿来了是吧?凭什么!凭什么啊!这么多年他管过我吗?现在养腻了你,就丢回我这里?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我告诉你蒋文哲,门都没有!”

“我辛辛苦苦熬了这么久,好不容易安稳一点,你还想来把我的日子搅得天翻地覆是不是?我怎么就生出来了你这么一个讨债鬼!”

围观的人开始小声地交头接耳,嗡嗡的议论声飘进耳朵。

那些视线压得蒋文哲脸颊发烫。难堪死死裹住了他。

他心里还在发火,还想顶嘴,想说自己也不想来这个鬼地方。

可是看着女人发红的眼眶,看着她止不住发抖的肩膀,心底那股硬邦邦的戾气,居然裂开了一条小小的缝隙。

有一点说不清的难受,悄悄地钻了进去。

不是纯粹的想念。

只是一种隔了十一年,血肉相连却又无比疏离的别扭。

可女人眼里,压倒一切的依旧是憎恶。只有极快、极淡的一瞬间,一丝几乎抓不住的软弱,飞快地从眼底一闪而过,转瞬就又被滔天的怨气盖了下去。

她别过头,狠狠抹了一把眼角,再转回来的时候,声音更加尖锐:

“走!你现在立刻给我走!不要站在我家门口脏了我的地!我这儿不欢迎你!”

蒋文哲垂了垂眼,满身的冷水凉得骨头都发寒。

一堆人的眼睛还钉在他的身上。

火气、难堪、委屈,还有那一点莫名其妙的微弱愧疚,乱糟糟地绞在了一起,拧得他心口生疼。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漂亮的话也没有说出来。

只从牙缝里面,闷闷地挤出来一句:

“切,谁稀罕。”

可脚,却没有立刻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