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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听说凌霄阁那个被逐出去的沈惊寒,也失踪了。你说他会不会。”

“别瞎说。人家好歹是正道出身,怎么可能跟魔门余孽搅在一起。”

“那可说不准。你没听说吗,后山别院里搜出来的那些东西,情诗啊!一个男人给另一个男人写情诗,这不是。”

“嘘,小声点。这种事传出去,凌霄阁的脸往哪儿搁。”

沈惊寒端着茶碗,一口一口地喝。

茶是劣质的,又苦又涩,咽下去的时候刮嗓子。

他喝完了,放下碗,起身走了。

走出茶摊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人议论。

“那不是沈。”

“别看了。废人一个,有什么好看的。”

他没回头。

这一日他走到一条河边,天快黑了,河水不深,但挺宽。他脱了鞋袜,踩进河水里,冰得脚底发麻。走到河中间的时候,对岸来了一匹马。

黑马,鞍鞯上沾着血。

骑在马上的人穿着黑色斗篷,兜帽遮了半张脸,只露出一线苍白的下颌和紧抿的嘴唇。

两人在河中间隔了三步远,一个站着,一个踩在水里。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血腥气。

沈惊寒抬起头。

兜帽下的那双眼睛,冷而亮,像寒江里的碎冰。

谢清辞。

两个人隔着三步远的水面,互相看着。

三年了。

从寒江渡口那个雪夜算起,整整三年。

谢清辞先动了。

他一夹马腹,黑马往前踏了一步,水花溅起来,打在沈惊寒脸上。

沈惊寒没躲。

谢清辞低头看着他。兜帽被风吹开了一点,露出眉骨和鼻梁的轮廓,瘦了,比三年前瘦了很多,颧骨凸起,眼窝深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一样亮。

“沈少阁主。”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太久没好好说过话,“听说你被逐出师门了。”

沈惊寒站在水里,水没过脚踝,凉得刺骨。

“嗯。”

“废了武功?”

“没有。”

“哦。”谢清辞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那你这身灰布衣裳,穿给谁看?”

沈惊寒没说话。

谢清辞低头看着他,兜帽被风完全吹开了,整张脸露出来。黑袍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上一道新鲜的刀伤,皮肉翻卷,还没来得及好好包扎,只随便缠了块布,血已经渗出来了。

“你追了我半个月。”不是问句,是陈述,“从雁门关一路追到这儿。沈惊寒,你想干什么?”

沈惊寒看着他锁骨上的伤。

“你受伤了。”

“死不了。”

“让我看看。”

“你让我看看?”谢清辞的声音冷了下去,“沈惊寒,你是以什么身份说这句话的?前少阁主?逐出师门的弃徒?还是,还是那个让我等了三个月,等来一纸诛魔令的人?”

河水哗哗地流着。

沈惊寒站在水里,仰着头看着马上的谢清辞。

“我被人软禁了。”他说,“地牢里锁了七天。不是不想来,是出不来。”

“软禁?”谢清辞笑了一声,笑声干涩得像枯枝折断,“你以为我会信?沈惊寒,你哪一次不是有借口的?后山别院是暂住,下山一个月是游历,现在连诛魔令都能说成被软禁,你到底有多少谎要编?”

“我没有编。”

“那你证明给我看。”

谢清辞俯下身,从马背上探出手,捏住沈惊寒的下巴。力道不轻,指甲陷进皮肤里。

“证明啊。”

沈惊寒任由他捏着,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你要我怎么证明?”

“你。”谢清辞的手指微微发抖,“你把凌霄阁的诛魔令撤了,把派出去搜捕我的人全撤回来,当着全江湖的面说,说你护着我。你做得到吗?”

沈惊寒沉默了。

河水从他脚边流过,凉意顺着小腿往上爬。

“我已经被逐出师门了。”他说,“诛魔令不是我能撤的。”

“那就是做不到。”

谢清辞松开手。

他的手指从沈惊寒的下巴上滑开,像碰到了什么烫的东西。

“沈惊寒,你每次都这样。嘴上说得好听,真到要你选的时候,你选的永远不是我。”

他直起身,拉起兜帽。

“别追了。你追不上。”

黑马转过身,踏着河水往对岸走。水花溅起来,打湿了沈惊寒的灰布衣裳。

沈惊寒站在河中间,看着那匹黑马一步一步走远。

“谢清辞!”

他喊了一声。

声音被河水和风扯碎了,散在空旷的水面上。

谢清辞没有回头。

黑马上了对岸,马蹄踏在硬土上,一声一声,越来越远。

沈惊寒站在河里,水没过脚踝,凉透了。

他低头看着水面。

水面上映出他的脸,灰头土脸,胡子拉碴,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像极了三年前在寒江渡口那个雪夜之前,他最怕成为的那种人。

一无所有的人。

他弯腰,捧了一捧河水洗脸。

水冷得像冰,洗掉了脸上的灰,也洗不掉眼底的红。

他站起来,穿上鞋袜,往对岸走。

对岸的泥地上,马蹄印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树林里。他沿着马蹄印走了一段,走到树林边上,停了下来。

他看见了。

林子边上的一棵老松树下,地上插着一样东西。

那截竹笛的另一半。

谢清辞把断成两截的竹笛,一截留在了雁门关外的断崖上,一截插在了这里。

像是一个标记。

又像是一个。

沈惊寒蹲下来,把竹笛碎片从土里拔出来。上面刻了两个字,刀刻的,笔画很深。

“勿追。”

两个字,刻得用力,竹片都裂了。

他攥着那截竹笛,蹲在老松树下,很久很久没有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