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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编号

温野把手泡在冷水里。

第三遍。指缝里还是有味道。

雪松。硝烟。还有一点烧过的甜。

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他洗了七次。

他关上水龙头,用毛巾把手擦干。毛巾是旧的,边上脱了线。

擦完他摊开掌心。掌纹里那点红,是昨天按在她后颈上压出来的。

岚序七楼那位,腺体发作的时候,表皮温度是四十一度。

比他预想的高两度。

昨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手上残留的味道一直没散。

那不是一支调和剂的味道,是一整个人的味道。

雪松是冷的,硝烟是热的。两种味道在她身上压得极平,只在腺体外面那条细缝里往外漏。

他昨天把掌心按上去的时候,那条缝破了一线。

他合拢手指,攥了一下。

攥住的那点味道,让他的指尖从凉的变回热的。

就那一下,他自己的信息素差点顺着手掌倒灌回去。

倒灌进一个 Alpha 的腺体,在旧城的行话里叫侵占。

他要是晚收手半秒,今天上午就该有人来敲门了。

七点二十,第一拨客人到了。

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男人,围巾拉到鼻梁,进门先看门后。

“温哥。”

“坐。”

“上次那支,还能买吗。”

温野从架子上取下一个棕瓶。“一支顶四十八小时。过了时间,味道会回来,比之前更重。”

“我知道。”

“你不该用它。”

男人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我周一入职。办公室里三个 Alpha。”

温野把瓶子推过去。“你闻着像什么。”

“像洗过的桌子。”

“那就够了。”男人数出一沓钱,“别让人看出来你怕。”

门关上,温野把钱塞进铁盒。铁盒里还剩一千七。

楼上那间房,护理费一个月八千。卓闻的肺坏了三年,去年开始靠管子。

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他倒了半盆温水,把右手腕浸进去。

水面浮起一层很薄的油膜。这是他自己定的检测法。油膜宽过一根烟,他就不该再接活。

今天的油膜比上个月宽了一指。

他把水倒掉。

九点十分,第二拨人来。

这回不是买货的。两个人,西装,进门没摘墨镜。

“温先生。”

“哪位。”

“岱合的人。”

温野把铁盒扣上。“岱合做什么生意。”

“您知道。”

“我不知道。”

领头那个笑了一下。“我们老板姓姜。她想要一份配方,底味用雪松和硝烟的那个。”

温野拿起桌上的试香纸,在指间转了一圈。

“她怎么知道底味是雪松和硝烟。”

“她鼻子好。”

“鼻子好的人,自己会配。”

“姜总配不出来。”

“那她凭什么觉得,我能给她。”

领头的把一张卡放在桌上。“这个数。”

温野看了一眼。他没拿。

“您不收。”

“收了就得交货。”温野说,“交货就得进岱合的门。进了门,我是技术员,还是原料。”

领头的愣住。“温先生,您想多了。”

“想多的人活得久。”温野把卡推回去,“回去跟姜总说,我的配方只卖给人,不卖给公司。”

两个人走了。

门关上,温野把那张卡从桌上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捂住嘴咳了两声。

第二声的时候,指缝里有血。

他站在原地,等血止住。

信息素往外渗,先伤黏膜,再伤喉管。这是第三年。

按这个速度,他还有四年。

他没去过医院。

十一点,他上楼。

四楼一间带窗户的房子,窗帘半拉。床上的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背上插着管子。

“老师。”

卓闻睁开眼。

“东家那边,成了吗。”

“成了。”

“她要你进公司。”

“要。”

卓闻咳了几声,笑了。“进去就好。进去了,你就有名字了。”

温野给他把枕头垫高。

“老师,三年前,你为什么走。”

“辞的。”

“她辞你,还是你自己走的。”

卓闻看着天花板,没说话。

“老师。”

“嗯。”

“三年前七月,你去过岚序几次。”

“记不清了。”

“你说过一次。”温野把被子往上拉,“你说十七楼那间办公室的窗,朝西。”

卓闻闭上眼。

“温野。”

“嗯。”

“人家给了你六万一个月。”

“是。”

“那就把活干好。”老人咳了两声,“别问她的事。”

下午两点,第三拨客人来了。

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包得严严实实,进门就把五千块放在桌上。

“我儿子十九。”

“分化结果。”

“Omega。”她把手缩进袖子,“上个月出的。他爸把房间门锁了,不让他出门。”

“那您想要什么。”

“要他闻不出来。”女人说,“熬过半年,他就能去外地的学校。半年,只要半年。”

温野从架子下面拖出一个纸箱,里面有二十四支。

“一天一支,睡前用。别省。”他把箱子推过去,“省下的钱,不够买他一条命。”

女人把钱按在桌上。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先生。”

“嗯。”

“你也是吗。”

“什么。”

“Omega。”

温野把门拉开。

“路上慢点。”

门关上。他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中午配的那支还在桌上。他给自己配的那一支,他闻不到味道。

他自己的味道,他自己闻不到了。

他坐到桌边,翻开那本调香笔记。

第一页是三年前写的配方。往后翻,越翻越乱。有几页只有一行字,划掉又写。

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剪报。

三年前,岚序换掌权人那天,财经版的豆腐块。照片上的女人穿黑色西装,站在一群人中间,比所有人都高半个头。

剪报下面是他自己的字。圆珠笔,划得很重,纸都透了。

别靠近。

三天前他收到过一条消息。对方开价,要一支能压住雪松的调和剂。

他回了两个字:谁要。

对方发来一个地址、一张化验单、一个代号。化验单上没有名字,只有一行指标。

他跟腺体打了三年交道。哪个数值在撒谎,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那天夜里他在配药台上坐到天亮。早上给卓闻送饭的时候,他在楼梯口站了十分钟。

然后他回了那个字:接。

他抽出一张新图纸,把岚序那位腺体的三个数值抄在最上面。

四十一度。六小时。两次。

这三个数他写了三年。前两年写在废纸上,写完就烧。

今天他写完,在纸角添了第四个数。

七十二小时。

这个数不是她的,是他的。

温野把笔记合上。

门被敲响。

他起身去开。外面站着三个人。领头那个穿灰色羊绒大衣,手腕上一串玉珠。

“小少爷。”

温野没让他们进来。“有事。”

“夫人让您回去。”

“回哪儿。”

“温家。”

“三年前除名的名字,现在还能刷开温家的门。”

灰大衣笑了笑。“门一直开着。条件只有一个。”

“什么条件。”

“从今天起,您不能再给岚序供货。”

温野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指尖碰到那只空瓶。

“为什么。”

“因为那份配方的底味,是温家的东西。”灰大衣把手拢在袖子里,“您身上那点信息素,是夫人给您的。”

温野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三年前除名那天,夫人说过一句话。”

“哪句。”

“她说,送出去的东西,就不算温家的了。”温野说,“现在又想收回。”

灰大衣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夫人还让我带一句。”

“说。”

“您要是不同意,楼上那一位,我们接回温家养。”

温野握着门框的手紧了一下。

“三天。”他说,“给我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