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资产
祁南枝在旧城地铁口下车。
她把腕表摘下来,收进内袋。表带内侧有定位片。
“沈栖留在巷口。”
“祁总。”
“我一个人进去。”
“这不合规矩。”
“他手里那支瓶子的成本,不到三百块。”祁南枝把袖口扣好,“他在卖我的命。价得我亲自谈。”
巷子里拉着晾衣绳,水一滴一滴砸在青砖上。
仓库的锈铁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纸条:收香料,配味道,不问来路。
她敲了两下。
门从里面开了。温野穿着昨天那件薄外套,手里捏着块抹布。
“您来了。”
“嗯。”
“一个人。”
“嗯。”
他侧身让开。
屋里比外面暗。顶上一盏防爆灯,墙上三排木架,架上全是玻璃罐。肉桂、豆蔻、晒干的柑橘皮,味道一层压一层。
靠墙一张长桌,桌上摊着七八支瓶子,一支试香纸插在铜座里。
“坐。”温野把一张木凳推过来。
祁南枝没坐。
“配方。”
“您先看这个。”
他递过来一沓纸。二十几页,手写,每一页右下角都有一个编号。
祁南枝翻到第三页就停住了。
“这是三年的量。”
“对。”温野说,“从您上任那天开始,我一直在做雪松味的配比测试。”
“谁给你的样本。”
“不能说。”
“那我今天来干什么。”
“来谈价。”温野把抹布搭在桌沿上,“配方您带走,也没用。这里面有四样东西,市面上买不到,得现配。现配就得有人守着。”
“你守着。”
“我守着。”
祁南枝把纸合上。
“你要什么。”
“您先别问钱。”温野说,“再往下翻两页。”
她又翻了两页。第四页开始,是一列失败的记录。每一条后面都写着一个编号和一个日期,有的只有半行,字被划掉了。
“一共一百四十一次。”温野说,“前一百四十次都是废的。”
“废掉的样子是什么。”
“不一样。有的是安静两分钟,然后烧得更狠。有的是直接把腺体烧穿。”
“试一次要多久。”
“配一份四十分钟。”温野说,“试一次两个小时。试完我得睡一整天。”
“为什么。”
“试的时候要用我自己的东西。”他把手抬起来,掌心朝上。掌纹里有一条浅浅的白痕,“这一条,是第十七次烫的。”
祁南枝看了一眼。
“疼过吗。”
“记不住了。”
她把纸合上。“你试了一百四十次。”
“三年。”
“为什么。”
“有人给钱。”
“还是不能说。”
“还是不能说。”
祁南枝在木凳上坐下了。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坐下来。
“你说价。”
“一个月六万。现结,不走账。”
“六万。”祁南枝重复了一遍,“我给你的东西,值这个价。”
“祁总。”温野说,“您别急着给。我还没说完。”
“你说。”
“我住的地方,不能查。进出不能登记。”温野说,“还有,三个月内,您得给我一个身份。”
“什么身份。”
“能进您公司大门的身份。”
“你要进岚序。”
“我要一个工位。”温野说,“一个能放蒸馏设备、能锁门、不会有人半夜推门进来的工位。”
祁南枝笑了一声。
“你倒是敢开口。”
“您要是不答应,我明天照常在地下二层卖货。”温野把那沓纸收回去,“您要是答应,我明天就上您的七楼。”
“七楼是核心。”
“所以您得自己担着。”
“担着”两个字他说得很轻。祁南枝听出来了——他知道七楼进来一个被除名的 Omega,董事会会怎么想。
“第三个条件。”她说,“说完。”
“没有了。”
“你有。”祁南枝看着他,“你刚才说了钱、地方、身份。你还想要一样东西,你没说。”
温野把抹布叠成方块,放在桌角。
“我想要一份文书。”他说,“写清楚,配方是我做的。”
“署名。”
“署名。”
“技术归公司,署名归你。”祁南枝说,“这条可以谈。”
“不是谈。”温野说,“是要。”
门被踢开了。
三个人进来。领头那个穿皮夹克,一进门就找温野。
“温野,货呢。”
温野把笔放下。“什么货。”
“别装。姜岫姐要的那份。”
祁南枝坐在木凳上没动。她把手里的纸对折,放进内袋。
皮夹克这才看见她。
他愣住。木凳那边压过来的味道,让三个人同时退了半步。
“这位是——”
“我是买主。”祁南枝说,“他手上的货,我全买了。”
“您哪位。”
“岚序。”
皮夹克的脸变了。他身后那个瘦子拉了拉他的袖子。
祁南枝站起来。她比皮夹克高出小半个头。
“回去告诉姜岫,这里的配方她拿不走。”
“人……”
“人,也拿不走。”
三个人退出去。铁门被带上,响了两声。
祁南枝从内袋里把那沓纸抽出来,翻回第一页。
“你刚才跟我说话的时候,一直在防着他。”
“他手里有电话。”
“现在呢。”
“现在没了。”温野把门口的插销拉上,“祁总,您今天这一趟,姜岫晚上就会知道。”
“让她知道。”
“她会加价。”
“让她加。”
“加到您出不起的时候呢。”温野看着她,“姜岫手上有两样东西,我没有。”
“哪两样。”
“一个是钱。”他说,“另一个,您很快就知道。”
温野把笔帽扣上。
“您刚才那句话,欠妥。”
“哪句。”
“人,也拿不走。”他说,“我什么时候成您的了。”
祁南枝看了他两秒。
“从你昨天走出我办公室开始。”
温野低头笑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笑。
“祁总,合同里我加了一条。”
她把合同抽出来,翻到第四页。第七条后面,多了一行手写的字。
配方署名权归配方人。
“这个不行。”
“那就没有合同。”温野把笔放回桌上,“您带走您的命,我留下我的手艺。各自活。”
祁南枝把那张纸捏在手里。
仓库里的肉桂味很重,是墙角那排没封口的罐子漏出来的。她的后颈在跳。
今天她还没用过信息素。可腺体已经不安分了。
“签。”
她在“祁南枝”三个字后面落了第一笔,停住。
温野把笔推到她手边。
“您的手在抖。”
“冷。”
“这儿二十六度。”
她签完,把笔搁下。
“最后一个问题。”
“您问。”
“市场每天有一百个出价。你为什么接我这一单。”
温野走去墙边倒水。他背对着她,倒了半杯,没喝。
“三年前,有人给我看过您的味道。”
“谁。”
“不能说。”
祁南枝把合同收好。
“九号之前,把货送到我手上。”
“祁总。”
她停下。
“您那个病,撑不到三十五。”温野端着那半杯水转过来,“除非您一直用我的东西。”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您得知道。”
“说。”
“我的东西,每七十二小时就得重配一次。”
祁南枝看着他。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温野说,“我要是三天不出现,您就会知道。”
她走出仓库。巷口的车已经等在那里。
沈栖拉开车门,递上一份报告。
“祁总,样品验完了。”
“说结果。”
“主成分四样,三样是常规原料。第四样查不到登记号。”
“还有呢。”
“实验室在这支样品里检出一个记号物。”
“什么记号。”
“三年前,您那台腺体修复手术里用过一次。全世界只用过一次,就在您身上。”
“这个记号,现在还有谁能做出来。”
“手术团队两年前解散了。”沈栖的声音低下去,“档案室的钥匙,在祁家。”
祁南枝把报告合上。
车开出旧城,上了高架。窗外那片楼一层一层往后退。
“祁总。”沈栖从后视镜里看她,“要不要查祁家的档案室。”
“不查。”
“那——”
“查过的人,档案室就记在谁名下。”祁南枝把报告压在腿上,“反过来。”
“怎么反过来。”
“先查祁崇上周三见了谁。”
她看着窗外,说了三个字。
“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