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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看童年闪病房

三点四十六分,窗外的天光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江晚星坐在书桌前,手指搭在手机边缘,目光落在屏幕下方那行倒计时上:**1小时16分钟**。她没动,也没再翻书,只是把保温杯往桌角推了半寸,避开笔记本的边沿。

她听见楼下有学生路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走远。有人在笑,说食堂的红烧肉今天多给了半勺汁。这些声音像隔着一层玻璃传来,她听得见,却不入心。

她低头看表,秒针走过七圈后,倒计时归零。

手机震动了一次,轻而短促,像是从内部轻轻敲了一下。界面自动跳转,**记忆回溯**三个字亮起,灰白背景上的波纹图标开始缓慢旋转。她点进去,时间选择栏已可操作。她滑动年份,选定“六岁”,月份前后各延展六个月,点击“开始加载”。

屏幕泛起一圈涟漪,随即画面扭曲,像水滴落进老式电视屏幕。她的视线忽然模糊了一瞬,耳边响起细微的电流声,仿佛有风从耳道穿过。她下意识屏住呼吸,手指紧扣桌沿,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静了下来。

眼前景象晃动几下,逐渐清晰。

白墙,斑驳的墙皮从右上角剥落,露出底下浅黄的泥层。一张铁架病床靠墙摆放,床单洗得发灰,边缘卷起。点滴架立在床尾,塑料管垂下来,连接着挂在钩子上的药瓶。标签朝外,写着“葡萄糖”和一串数字,字迹潦草。

她认出了这间病房。

镜头缓缓移动,落在床上。一个瘦小的女孩躺在那里,脸色苍白,额前贴着退烧贴,左手手背贴着输液贴,连着细管。她睁着眼,眼神怯弱,望着床边的人影。

那人蹲在床边,背对着镜头,穿着深色童装外套,袖口有些宽,被他往上卷了一截。他手里端着一只白色瓷勺,另一只手拿着药瓶,正小心地倒出一勺褐色药液。

女孩没动,也没说话。他低声说:“别怕,很快就不疼了。”声音很轻,带着点稚气,却稳。

他抬起脸,侧影露出来——眉眼清俊,鼻梁高挺,头发剪得很短,耳朵贴着头皮。约莫七八岁的年纪,下巴还带着孩童的圆润,但神情认真得不像孩子。

江晚星的呼吸停住了。

那是谢临风。

记忆画面突然卡顿,像录像带跳帧。她看见他又一次俯身,把勺子递到女孩嘴边。女孩张嘴喝下,眉头皱了一下。他用纸巾轻轻擦掉她嘴角的药渍,又说了句什么,语气温和。

画面再次失真,边缘模糊,声音拉长变形。她想看得更清楚些,可影像已经开始褪色,像阳光下的照片慢慢变淡。她下意识伸手去抓手机,却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桌上,指尖冰凉。

眼前一黑。

现实回归。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像从水底浮出,胸口剧烈起伏。心跳撞在肋骨上,一下比一下重。她盯着手机屏幕,功能界面已退回主页面,“记忆回溯”图标变灰,下方提示:“首次使用完成,下次开启需冷却两小时。”

不能重放。

她没立刻动,也没点开其他应用。双手交叠放在桌面,闭眼,深呼吸三次。空气从鼻腔进入,沉进肺里,再缓缓吐出。她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心跳稍稍平复。

睁开眼,她抽出笔记本,翻到“记忆回溯初步计划”那一页。笔尖顿了顿,随即写下:

“六岁左右,市井医院病房。有人照顾我——是谢临风。他当时很小,却已会喂药安慰。”

字迹略有些抖,但每一笔都写得清楚。写完后,她将铅笔帽拧紧,放进笔袋,合上本子。

手机被她轻轻翻转,正面朝下扣在桌上。

窗外,路灯已经全亮,光线斜照进来,映在她的脸上。她没动,目光落在保温杯上。杯身凉透,水汽早已散尽,玻璃内壁干干净净,只倒映出她怔然的脸。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发烧,养母总说“医院不去,省点钱”。她也记得护士来打针时,她缩在床角不敢动。可那段日子,她不是一个人。

那个会喂药、会说话安抚她的人,早就出现了。

她没哭,也没笑,只是静静坐着。帆布包立在脚边,带子微微晃了一下,像是被风吹动。她伸手把它往里拉了半寸,避免碰倒保温杯。

远处传来图书馆闭馆的广播声,轻柔,规律。有人在走廊里大声讲电话,说晚上要聚餐。这些声音像水流过石头,她听见了,但没接话。

她低头看表,四点五十八分。

距离可以再次使用记忆回溯功能,还有两个小时。

她翻开笔记本,在刚才那行字下面,补了一句:

“继续追溯同一时间段,优先聚焦进出病房的人员、对话内容、环境细节。”

写完,她用橡皮擦掉笔尖蹭出的一小道铅痕,动作细致。然后合上本子,放在手机旁边。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节奏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窗外,夜色浓稠,树影不动。宿舍楼道里的感应灯忽明忽暗,偶尔有脚步声经过,门锁轻微震动。她仍坐着,背挺直,目光落在桌角,那里有一道旧划痕,像是被钥匙刮过多次。

保温杯的倒影里,她的眼睛没有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