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我说了,我知道。”
谢清辞的声音不大,却让疤痕汉子闭了嘴。
他沉默了很久。
晨雾从关外漫过来,把他整个人裹在一层灰白里。
“给我三天。”他说。
“少主?”
“给我三天。三天之后,我给你们答复。”
疤痕汉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拱了拱手。
“是。”
三天。
谢清辞回到药铺,把自己关在后院的小屋里,三天没出门。
周平在门外喊他吃饭,他不理。周平端水进去,看见他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那支竹笛,眼睛红得像兔子,却一滴眼泪都没有。
第四天清晨,他推开门走了出来。
脸上干干净净的,眼睛里的红也退了,像是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他换了一身黑色的衣袍,不是月白色了,是黑的,从头到脚,像一滴墨泼进了水里。
腰间别着那柄短剑。
“周平。”他站在院子里,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嗯?”
“帮我给凌霄阁送封信。”
周平愣住了。
“送,送什么?”
谢清辞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他。
“就说,魔门少主谢清辞,在雁门关外候着。要杀要剐,让沈惊寒一个人来。”
周平接过信,手有点抖。
“你,你真是,”
“送不送?”
周平咬了咬牙,把信揣进怀里。
“送。”
信送到凌霄阁的时候,沈惊寒还在地牢里。
铁链已经锁了七天。他的内力被玄铁压制,使不出来,后背的鞭伤化了脓,发烧烧得昏昏沉沉。但他没倒。他靠着石柱坐着,闭着眼,一遍一遍地在心里默数日子。
七天了。
谢清辞应该已经到了雁门关外。他应该安全了。
他不知道诛魔令的事。他不知道凌霄阁在搜捕。他不知道,
地牢的铁门开了。
不是陆长渊,是师父沈怀山。
老阁主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灯笼,脸上比七天前苍老了十岁。他看着被锁在石柱上的徒弟,菩提子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惊寒。”
沈惊寒睁开眼。
他的嘴唇干裂得起了皮,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目光还是清醒的。
“师父。”
“魔门少主送来了一封信。”沈怀山走进来,把一张纸放在他面前,“点名要你去。你说,你去不去?”
沈惊寒看着那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清隽,一笔一划都认得,
“魔门少主谢清辞,在雁门关外候着。要杀要剐,让沈惊寒一个人来。”
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去。”他说。
“你知道去了意味着什么?”沈怀山的声音沉了下去,“江湖上所有人都会认为,你凌霄阁少阁主,私通魔门。凌霄阁百年清誉,毁于一旦。”
“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沈怀山猛地把菩提子砸在地上,珠子四散滚落,“沈惊寒!你为了一个男人,为了一个魔门余孽,连师门都不要了?连你死去的师祖,你那些同门师兄弟都不要了?”
沈惊寒抬起头看着他。
“师父,我从小在凌霄阁长大。十六年,我没做过一件对不起师门的事。我没偷过懒,没违过训,没让凌霄阁丢过脸。”
他顿了顿。
“但谢清辞,”他的声音哑了,“他是我这辈子,唯一一个让我觉得活着有意思的人。”
沈怀山站在原地,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你,”
“师父,您让我去。”沈惊寒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我不去,他会死。”
沈怀山沉默了很久。
久到地牢里的油灯都暗了一截。
最后他弯腰,捡起散落的菩提子,一颗一颗地捡,捡了很久。
“铁链我给你解开。”他说,声音苍老得像枯树皮裂开的声音,“但你记住,从你踏出这个地牢的那一刻起,你不再是凌霄阁少阁主。你是以一个普通江湖人的身份去的。凌霄阁不认你,不帮你,不替你收尸。”
沈惊寒闭了闭眼。
“够了。”
铁链解开的时候,他手腕上已经磨出了两道深可见骨的勒痕。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内力慢慢回流,像冰河解冻,一丝一丝地渗进经脉里。
他走出地牢,走到山道上。
天快黑了。云梦山的雾和七天前一样浓,松涛声和七天前一样响。他站在山道上,回头看了一眼凌霄阁的方向。
灯火通明。
那是他长大的地方。他六岁进山,从最小的弟子一路走到少阁主的位置。他在这里学会了第一式剑法,在这里受了第一次罚,在这里跪了无数次,也在这里,
他把这些统统关在身后。
转身,往山下走。
他没有骑马。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走下三千六百级石阶。走到一半的时候,天黑透了,他坐在台阶上歇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不是玉笛。玉笛给了谢清辞。
是一块帕子。谢清辞用过的,上面还有一点淡淡的药味。他一直带在身上,被汗浸过,被血浸过,被地牢里的潮气浸过,药味早就淡了,但他还是闻得到。
他把帕子叠好,放回怀里。
站起来,继续往下走。
雁门关外,第七天。
谢清辞站在黄土崖上,看着关内方向那条蜿蜒的土路。
七天了。
他送出去的信,没有回音。
诛魔令还在,凌霄阁还在搜山,沈惊寒没有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腰间的短剑。
魔门旧部在关外扎了营,三百多人,黑压压的一片。疤痕汉子每天都在等他的命令,起兵,复仇,杀回中原,把当年灭门的人一个个找出来,千刀万剐。
他只要说一个好字。
可他站在崖上,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第八天清晨,有人来了。
不是沈惊寒。
是一个凌霄阁的外门弟子,骑着马,远远地停在路口,没有再往前。
“谢清辞!”那弟子喊了一声,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的,“沈少阁主让我带话,他说,他来不了了。他说,让你走。走得越远越好。别再等了。”
谢清辞站在崖上,风灌满他的黑袍。
“他让你带的就这些?”
“就这些!”那弟子勒着马,声音里带着慌张,“他还说,他说……”
“说什么?”
那弟子咽了口唾沫。
“他说,如果有来生,”
风太大了,后面的话被吹散了。
谢清辞没听清。
或者他听清了,但他不愿意信。
他站在崖上,看着那个凌霄阁弟子调转马头,往关内方向跑了。马蹄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黄土路上又空了。
什么都没有了。
他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这一次,他哭了。
不是无声的,眼眶泛红的那种。是整个人蜷缩在崖边,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砸在黄土里,瞬间就被风吹干了。
他哭了很久。
哭到没有声音了,还在抖。
最后他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转过身,走向魔门旧部的营地。
疤痕汉子迎上来。
“少主?”
谢清辞看着他。
眼睛红得像血,脸上却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泪痕。
“起兵。”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