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港
裴家旧部的四十艘星舰在首都星外港停泊时，整个星网的直播镜头都对准了那片空域。
老旧的舰身在首都星恒星的光照下显出一种沧桑的斑驳，引擎光芒暗淡，舰身上没有武器涂装，甚至有几艘舰的舷窗还贴着修补过的合金补丁。
四十艘，排成整齐的队列，缓缓驶入外港泊位，像一群流浪了三十年的老兵，终于回到了故乡的海岸。
殷氏率三千二百人下舰时，帝宫前庭已经清空了所有仪仗。
没有奏乐，没有礼炮，没有红毯。
女皇坐在正殿御座上，官员分列两侧，殿门大开。
三千二百名裴家旧部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式军装，整整齐齐站在帝宫前庭的晶石地面上，脚步声沉闷而整齐，像一记迟到了三十年的军礼。
殷氏走在最前面。
她步伐沉稳，银发束得一丝不乱，旧军装虽然褪色但熨得平平整整。
她走到正殿石阶前，抬头看向殿门。
裴渡站在殿门口。
他穿着银白礼服，领口收得一丝不苟，腰间系着同色星纹带，脊背挺直，白茶信息素收敛得像一潭深水。
三个月大的沈念裹在银白软绸里，被他稳稳抱在臂弯中，小脸露在外面，睁着一双黑亮的大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台阶下那片乌压压站着的人。
殷氏看着裴渡。
她看了很久。
从裴渡的眉眼看到他的站姿，从站姿看到怀里那个小小的襁褓。
她身后的老舰员们也在看，有人认出了裴渡眉眼间和老家主的相似之处，嘴唇开始发抖，眼眶泛红，站在晶石地面上不安地挪动。
殷氏走上前，声音沙哑而清晰。
“殿下，老臣……等了好久。”
裴渡低头看着她。
这位银发女Alpha站在石阶下，脊背挺直，旧军装的肩章上绣着一枚褪色的裴家家徽。
她身后，三千二百人整整齐齐站着，没有人抬头，没有人出声，安静得像一片沉默的潮水。
裴渡抱着沈念，走下石阶。
他一步一步走得很稳，银白礼服下摆在晶石上轻轻拂过。
走到殷氏面前时，轻声说
“殷将军，裴家旧宅不在北境了。”
殷氏抬起头，浑浊的眼里蓄满了泪。
“我们的家在这里。”
殷氏愣了一瞬。
然后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攥着裴渡手臂的手指关节泛白，这些年流浪的疲惫、委屈、执念在这一刻全部涌上来，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眼泪先砸在了晶石地面上。
裴渡等她缓了缓，然后把怀里的沈念往前递了递。
殷氏低头，看着那个三个月大的小婴儿。
沈念裹在银白软绸里，小脸圆润，眉眼像极了沈不逾，但嘴角那点弧度又带着裴渡的影子。
她睁着黑亮的大眼睛，看着面前这个满脸泪痕的银发老奶奶，不哭不闹，安安静静的。
然后她吐了个泡泡。
殷氏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她笑着笑着又开始哭，眼泪混着笑容，皱纹里全是湿漉漉的痕迹。
她退后一步，站好，声音沙哑但稳稳的，传遍了整个前庭。
“殷氏，拜见小主子。”
她身后，三千二百名裴家旧部同时俯首。
“拜见小主子。”
声音整齐洪亮，在帝宫前庭上空回荡，穿过三十年流浪的星海，落在这片终于可以称之为家的地面上。
沈念在裴渡怀里动了动，小脑袋偏了偏，看着台阶下那片人群，然后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裴渡低头看她，弯起眼睛。
“念念，记住了，”他小声说，“这些人，以后就是咱们的人了。”
沈不逾从前庭侧门走进来时，殷氏刚率部起身。
她穿着统帅礼服，军靴踩在晶石地面上，走到裴渡身边。
裴渡偏头看她，弯着眼睛把沈念往她那边递了递。
沈不逾接过女儿，沈念在她怀里安安静静窝着，小手攥着她的军装领口，黑亮的眼睛看着她。
殷氏抬头，看见沈不逾。
她愣了一瞬，然后行了一个郑重的军礼。
“镇北统帅，我代裴家旧部，谢统帅带主子回家。”
沈不逾看着她，点了点头。
“北境星域第三分舰队缺一个副帅。”
她语气平淡，“殷将军，明天报到。”
殷氏愣住。
然后她笑了，笑着挺直脊背，抬手又行了一个军礼。
这次她的军礼比方才利落了许多，银发在帝宫的星光下泛着银辉，这些年流浪的风霜在这一刻像是终于被洗去了。
“属下，领命。”
帝宫前庭的人群渐渐散去。
三千二百名裴家旧部被安排在帝宫外港的临时驻地，殷氏跟着官员去办理入编手续。
前庭重新安静下来，只剩裴渡和沈不逾并肩站在石阶上，沈念窝在沈不逾怀里，小手攥着她的军装领口。
裴渡偏头看沈不逾。
“姐姐，殷将军进舰队了。”
“嗯。”
“你不怕她有二心？”
沈不逾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沈念，又抬眼看裴渡。
“她找了你那么多年，她认了你，就不会有二心。”
裴渡弯起眼睛，往她身边蹭了蹭。
白茶信息素软软地缠上雪松龙涎，在空旷的前庭里安安静静地铺散开。
沈念在沈不逾怀里睡着了，小嘴微张，呼吸均匀，手指蜷在脸旁。
裴渡低头看着女儿，又抬头看了看帝宫正殿上方那片星海。
裴家覆灭那么多年，暗卫带他逃出北境，天枢星网从零建起，他花了十二年靠近沈不逾，又花了三年布局嫁给她。
到今天，旧部归航，他怀里这个三个月大的小婴儿，有了一支属于自己的舰队。
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沈念的小脸。
“姐姐，”他声音很轻，“你说念念长大以后，会知道这些事吗？”
沈不逾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熟睡的女儿。
“会。”
裴渡偏头看她。
“你教她？”
沈不逾没回答。
她转身往寝殿方向走，裴渡慢吞吞跟在后面，经过门槛时她头也不回地伸手扶了他一把，稳稳迈过去。
裴渡弯着眼睛笑，快走两步跟上她，手搭上她的手臂。
“姐姐，”他小声说，“殷将军说，明天来报到。”
“嗯。”
“你给她安排什么职位？”
“北境第三分舰队副帅，分管矿星防务和旧部安置。”
裴渡歪头想了想，忽然弯起眼睛。
“姐姐，你早就想好了。”
沈不逾没理他，抱着沈念回家。
裴渡跟在后面，碎碎念着“姐姐你果然早就想好了”“你是不是从发现那四十艘舰的时候就决定了”“姐姐你好聪明”。
到家后，沈不逾把沈念放进摇篮里，回头看了他一眼。
“裴渡。”
“嗯？”
“去把粥喝了。”
裴渡乖乖闭嘴，转身往厨房走。
经过摇篮时低头看了一眼，沈念在摇篮里翻了个身，小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抓了抓空气，然后继续睡。
裴渡弯起眼睛，轻手轻脚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