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双人杂志
沈昭野没接那个电话。
第二天一早,他回了条消息,五个字。
「杂志什么时候。」
对面秒回:「后天。」
「地址。」
「我去接。」
「不用。给我地址。」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曹铮那句“离他远点”还在耳朵里转。他也想。可进了这一行他才明白,由不由他,从来不归他说了算。
节目组排的双人刊,是第二季的官方宣传;品牌方递来的双人代言,是陆时衍那边先松的口;公司群里那个感叹号,是运营总监亲手打的。这三样里头,随便抽一样出来,都够一个小艺人挤破头。何况全落到他头上。
经纪人头一天还专门打了电话,叮嘱他:“这刊你好好拍。你现在是跟着人家上封面,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别犯浑,别耍脾气,别给脸子。”
沈昭野当时回了个“嗯”。
他没说出口的那半句,心里清楚得很——你现在值几个钱,一半是借来的光。借来的光,是要还的。
拍摄那天,摄影棚在城郊。
大巴开进去的时候,他隔着车窗看见门口停了三辆保姆车。他坐的那辆,是最小的。
巨大的白色背景板,七八盏柔光箱,地上盘着一圈黑色电缆。场务来来回回地搬道具,缝纫师蹲在一堆衣架前改尺寸。
沈昭野到的时候,陆时衍已经在化妆间里,闭着眼,让化妆师往脸上描修容。
他挑了个离得最远的沙发坐下。
隔着大半个房间,那股雪松味还是飘了过来。
后颈上那一小块皮肤,先是痒,随后安稳。
沈昭野靠进沙发。这几年他学会了跟这事相处——不看不听不问,身体自己会消停。可这两天他慢慢明白过来,只要陆时衍在,他连装都不用装。
化妆师先来找他。
“沈老师,领口再开低一点?”她拎来一件黑衬衫,“我们主视觉想压个清冷感,脖颈这块露出来好看。”
沈昭野的背,绷了一下。
“……换一件。”他说,“高领的。”
化妆师还要再劝,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听他的。”
陆时衍不知何时睁了眼,隔着镜子看过来,语气平平,“他形象偏硬,露太多不合适。”
化妆师“哦”了一声,抱着衣服走了。
沈昭野低头扣纽扣,装没听见。
——连这个,他都替我把理由编好了。
第一个景,背对背。
两人背靠着背,脊背贴着小小一片。隔着西装料子,沈昭野能觉出对方背上那点温度。
摄影师蹲在镜头后头喊:“再贴近一点,肩放松。对,就当你们俩刚打完一架。”
“陆老师下巴抬一点。沈老师,眼神狠一点——你现在恨他。”
沈昭野想,这倒不难。
“对,就是这个表情。”摄影师啪地按了下快门,“沈老师这张里的劲儿,我拍十年,没见过几个。”
第二个景,额头相抵。
从假恨到假亲密,中间只隔了换块背景布的工夫。造型师过来往两人脸上喷了点水,说是“要有雨戏的质感”。
陆时衍低了头,额头轻轻压上来。
近到沈昭野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
快门连响。
沈昭野的呼吸乱了半拍。
不是营业。是后颈。那片皮肤开始发烫,烫得耳根都跟着红。他咬了咬牙,把那股热硬压回去。
营业的糖,他倒先尝到了苦。
摄影师没看出来,还在后头喊:“保持住,你俩这个氛围,绝了。”
绝了。沈昭野在心里替他把话补全:绝在陆时衍纹丝不动,而他快撑不住了。
第三个景,十指相扣。
摄影师指挥两只手在浅色台面上交叠。陆时衍的手很大,指节分明,扣过来的时候,把他的手整个包住。
指尖相触的那一下,后颈又是一麻。
他下意识要抽手。
那只手没松。
“别动。”陆时衍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听得见,“镜头在拍。”
沈昭野僵着。他当然知道镜头在拍。他拍了七年戏,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不该动,闭着眼都清楚。
问题是——镜头在拍,他为什么还是想抽手。
那只手又紧了半分。
“再撑五秒。”陆时衍说。
五秒。沈昭野盯着台面上交叠的两只手,数。一,二,三……
数到五,后颈上那片烫,往下退了。
快门声停的那一刻,他先把手抽出来。
手心里全是汗。
中场休息,助理端了热水过来。沈昭野刚坐下,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往他手心里塞了个东西。
暖手宝,热乎乎的。
他一抬头,陆时衍已经转身走了,去跟摄影师看回放,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沈昭野捏着那玩意儿,指腹抵着那点温度。
棚里开着空调,不冷。
他忽然想,这人今天说了几句话。三句。一句“听他的”,一句“别动”,一句“再撑五秒”。一句比一句短。
最短的那句,最烫。
下半场,摄影师开始出难题。
“好,最后一张做主视觉。”他绕到两人身后,比划着,“沈老师转过去,给个侧后颈,虚焦。宿敌感拉满,就要这个味儿。”
沈昭野的后背绷了一下。
他刚要转身,旁边的人先开了口。
“他不拍背部。”
棚里静了两秒。摄影师举着相机的手,停在半空。
“陆老师,这是主视觉……”
“换一个。”陆时衍语气很平,“正面、侧面都行。背部,不拍。”
摄影师看了看经纪人,又看了看陆时衍那张脸,把相机放了下来。
“那……咱拍正面情绪特写吧。”
“行。”
全程,陆时衍没看他一眼,也没提一个字的理由。
沈昭野站在原地,没动。
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又不肯承认自己在想什么。
——他不拍背部。
那人连理由都懒得编。就像早就知道,他后颈上贴着东西,知道那底下压着什么。
收工在傍晚。
灯光撤了大半,棚里暗下来,工作人员来来回回,卸道具,卷电缆。
沈昭野还在卸妆,助理凑过来,把手机递到他眼前。
“哥,热搜。”
杂志官微刚放了条十五秒的花絮。黑白的,就把十指相扣那一下剪了进去,配的字是四个:宿敌营业。
评论已经破万。
“这手扣得,我一个路人都信了。”
“营业?营业能营业成这样?”
“等等,他为什么一直没看镜头,他看的是他。”
沈昭野把手机还回去。
“知道了。”
他隔着镜子看见,陆时衍没走。那人站在摄影台前,翻着一沓刚洗出来的样片,一张一张,看得不快。
最后他抽出一张,对着光看了看。
沈昭野认出来了——十指相扣那张。他自己的下颌微微抬着,嘴角挂着半个没压住的笑。
他记得这一张。那是摄影师讲了句什么玩笑,他一时忘了自己在营业,就那么笑了一下。
陆时衍把样片折了一下,收进西装内袋。
沈昭野放下卸妆棉。
“你留这个干嘛。”
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素材。”
说完,他把包搭上肩,往外走。
沈昭野没追,也没再问。
他坐在化妆镜前,看着自己后颈上那片肉色贴布,心里那根刚松下去的线,又悄悄绷了回来。
——什么叫素材。
这四个字太轻,又太重。他不敢往深里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