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弹什么?"
"你会的那支。"
谢清辞坐起来,走到天井里,把古琴翻过来,琴底朝上,那行字在月光下隐隐可见。他犹豫了一下,又把琴翻回来,坐在石凳上,调了调弦。
然后他弹了。
还是那支不成调的小曲,断断续续的,像山涧里的水,磕磕绊绊地往前淌。但这一次,他弹得很慢,每一个音都按得很实,像在把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刻进琴弦里。
沈惊寒靠在窗边听着。
月光落在他脸上,眉目间那层冰似乎又薄了一些。他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打着拍子。
谢清辞弹完了最后一个音。
琴弦嗡嗡地震了两下,归于寂静。
"好不好听?"他问。
"不好听。"
谢清辞笑了。
"那你还让我弹。"
"因为你弹的时候,不像在弹琴。"沈惊寒睁开眼,看着他,"像在说话。"
谢清辞的手按在琴弦上,没动。
"我说了什么?"
"说,"沈惊寒顿了顿,"说你不想走。"
谢清辞的手指在弦上轻轻一颤。
"你都听出来了,还让我走。"
"因为不走,你会死在这里。"
"跟你在一起,死了也行。"
"我不行。"
谢清辞抬起头。
沈惊寒站在窗边,月光把他整个人切成了明暗两半。
"我不行。"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低,"你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谢清辞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昨天那种无声的,眼眶泛红的哭。是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脸颊滚下来,砸在琴弦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他没擦。
沈惊寒走过来,蹲在他面前,用袖子给他擦眼泪。
"别哭了。"
"我没哭。"
"又来了。"
谢清辞抓住他的袖子,攥得死紧。
"沈惊寒。"
"嗯。"
"你一定要来。"
"一定。"
"一个月。"
"一个月。"
谢清辞松开手,站起来,把古琴推到一边,然后拽住沈惊寒的衣领,吻了上去。
那个吻很用力,带着咸涩的眼泪和压抑了半个月的恐惧。牙齿磕在一起,疼,但谁都没松口。沈惊寒的手扣住他的后脑勺,把他按得更紧了一些。
天井里的月光被云遮住了。
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呼吸和心跳。
第二天天没亮,谢清辞就走了。
沈惊寒送他到西麓暗道入口,一处被藤蔓遮住的石壁,用接引令按上去,机关转动,石门无声地滑开。里面是一条向下的甬道,黑漆漆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谢清辞站在入口,回头看他。
晨雾从山谷里漫上来,把沈惊寒的身影裹在一层薄薄的白里。他穿着靛青道袍,腰间佩剑,站在石壁前,像一尊被雾气雕出来的像。
"走吧。"他说。
谢清辞攥着接引令,走进甬道。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
沈惊寒还站在那里。
"沈惊寒。"
"嗯。"
"一个月。"
"一个月。"
谢清辞转身,走进了黑暗里。
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
沈惊寒站在石壁前,听着机关咬合的声响一点点消失在山体深处。
他抬起手,摸了摸胸口。
玉笛不在那里。他昨晚把玉笛塞进了谢清辞的包袱里。
他转身往回走。
山道上的晨雾还没散,松针上挂着露珠。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丈量什么。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
"师弟起得真早。"
陆长渊从雾里走出来,脸上挂着那副温和的笑容。
沈惊寒没回头。
"二师兄有事?"
"没事。就是觉得师弟最近心事重,特来看看。"陆长渊走到他身侧,和他并肩站着,看着西麓的方向,"这西麓暗道,除了历代阁主和少阁主,没人知道入口在哪。师弟今早来这里,莫不是送什么人下山了?"
沈惊寒偏过头看他。
雾气里,陆长渊的笑容温和如常,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在闪,像蛇信子,一吐一缩的。
"二师兄想多了。"
"是吗?"陆长渊笑了笑,"那就好。对了,武林盟主的使者提前到了,这会儿正在凌霄殿和师父议事。师父让我来找你,速回。"
沈惊寒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知道了。"
他抬脚往山上走。
陆长渊在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从袖中摸出一小截布条,是月白色的,边缘有血渍和药渍,是从后山别院的床褥底下找到的。
他捻了捻布条,把它塞回袖子里。
"沈惊寒,"他低声说,声音被雾吞没了,"你藏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