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茶棚·看你
回京的路走得慢。
雨停了,官道上积着水,马蹄踏上去,扑哧扑哧响,溅起的泥点打在裤腿上,凉丝丝的。晨雾还没散,乳白色的,裹着路边的白杨树,树影朦朦胧胧。太阳在雾后面,泛着惨白的光,没什么温度。
裴映寒坐在沈照前面,一开始还绷着,刻意和身后的人隔着一点距离,肩背都端着,像两个人各坐一匹马。可路不平,颠簸几下,后背便一下一下撞在沈照怀里。每撞一下,沈照的手臂就收紧一分,又很快松开一点,始终保持着半寸的距离,像量好了似的,近得能闻见身后那点沉水香,又始终不越过去。那份克制比贴上来更让人心里发乱,他索性不去想,由着马走。
风从耳边刮过去,带着露水的湿气,扑在脸上,凉得人鼻尖发僵。他怀里揣着那只烟斗,硌在心口,时不时抬手按一下,隔着衣料摸着斗底,凹凹凸凸的,像攥着一点舍不得松开的东西。这是老陈留给他的唯一一样物件,再轻也是个念想,他不肯离身。
他一路没怎么说话,老陈的死像块石头堵在嗓子里,不上不下。心里压着好些问题,关于老陈,关于这些年,关于身后这个人到底是敌是友,话到嘴边,又一个个咽回去。他怕答案不是他想的那样,怕又是一场骗局,怕这一点好不容易松下来的距离,一碰就碎。
沈照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说话,不追问,不凑近,只是手臂偶尔收一下,带一下缰绳,让马绕开路上的坑洼,颠簸就轻很多。裴映寒后背的伤刚养好,颠狠了还会发紧,前头的人总能先一步把最颠的坑让过去,像后背长了眼睛。一路无话,两个人的呼吸却渐渐合到了一处,马走一步,身后的气息落一下,节奏很稳。
走了三天,离京城越近,路上的人越多,挑担的,赶车的,背着包袱赶路的,人声慢慢多起来,杂着车马声、铃铛声和路边摊子的吆喝声。越往城里去,人烟越密,裴映寒一直绷着的神经,却在这热闹里慢慢松了点。身边这个人三天没多问一句,也没走得比他快半步,这份不动声色的陪着,让他把那口气一点一点吐了出来。
这天傍晚走到京郊十里坡,离京城还有十里路,官道旁有个茶棚,挑着个布幌子,写着“茶”字,在风里晃来晃去。
沈照勒住马。“歇会儿。”
他先跳下马,然后伸手给裴映寒,掌心向上,指尖泛着点焦黑。裴映寒看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把手放上去。沈照稍一用力把他带下来,脚落地时晃了一下,坐了太久,腿麻了,脚尖都提不起来。沈照扶了他胳膊一下,力道很轻,一碰就收,扶完立刻松开,像怕碰久了唐突。
“腿麻了?”
“没事。”
裴映寒站了站,等麻劲过去,那点酸意顺着小腿往上爬。沈照没再扶他,只侧身让他靠着桩子缓,自己先把缰绳交给赵铁,动作从容,像什么都没发生。
茶棚里没什么人,只有个跑堂的趴在桌上打盹,看见他们进来,赶紧抹了把脸迎上来。“二位客官,要点什么?”
“两碗热茶。”沈照说。
跑堂的转身去沏茶。沈照找了个靠门口的座坐下,裴映寒坐在他对面。桌子是榆木的,裂着缝,沾着点茶渍,桌面上刻着很多过往客人留下的乱字,深浅不一。裴映寒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划着,划过来,划过去,心里那点乱,全在这一圈圈里绕。对面这个人坐得很直,不催,也不先开口,由着他缓。
跑堂的端着茶过来,两碗,冒着白汽,茶香混着焦糊味,是粗茶,叶子很老。放下茶又退回去,茶棚里静下来,只有风吹布幌子的声音,哗啦,哗啦。
裴映寒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很烫,很涩,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胃里。他放下茶碗。
“沈照。”
“嗯?”
“你为什么一直不与我交恶,又一直不与我亲近。”
沈照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因为你会恨我。”
“我现在也恨你。”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裴映寒盯着他。
沈照也看着他,目光很深,像浸了水。“你现在恨我,是因为该恨,该恨的人站在对面,你不能不恨。可你恨不下去。”
裴映寒没接话,别过脸看茶棚外面。路上人来人往,雾散了点,太阳露出来一点,金晃晃地照在人身上。他攥着茶碗的手紧了紧,没反驳。这句太准,准得他不知道怎么接。他原以为恨是一根筋,攥紧了就不会松,可这个人坐在对面,三言两语,把他心里那点松动挑得明明白白,让他想装都装不成。
很久,他开口。“你去过青州吗?”
沈照沉默了一会儿。“去过。”
“你去青州干什么?”
“看老陈。”
“还有呢?”
“看你。”
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裴映寒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被什么撞了一下,咚的一声,手里的茶碗险些端不稳。青州那个破院子,他以为藏得很深,原来一直有人远远看着,而他浑然不觉。
“你躲在暗处看我。”
“对。”
“你看我干什么?”
“看你在院子里练刀,一招一式,天不亮就起来。看你在井边打水,溅了一身,自己先笑了。看你在老陈面前笑,那时候你笑得最松,旁人都不曾见过。”沈照的声音很淡,像在说别人家的事,“看你冬天手冻得通红,还攥着刀练,哈口气又接着练。看你晚上在油灯下看书,看到很晚,灯花爆了也不抬。看你对着你父亲的牌位坐半宿,一句话不说。看你受了委屈也不吭声,转头自己把伤口裹好。这些我都看见了,没打扰。”
裴映寒的手指攥紧了,指节泛白。这些都是他以为没人看见的日子,藏在青州那个破院子里,一天一天挨着,原来看得一清二楚,连他自己都快忘了的细处,对方替他记着。
“然后呢?”
“然后你从青州来京城,我在城门口等你。”
裴映寒的手指松了一下。“你等了三个月。”
“对。”
“你看着我在巷口蹲了三个月,风里雨里,看着我在镇祟司门口停了一下,又没进来。”
“对。”
“你也不上去问,就这么看着。”
“对。”
“为什么不上来?”
沈照沉默了一下。“你那时候浑身是刺,我上去,你会走。”
裴映寒看着他。“你当时在想什么?”
沈照沉默了很久,茶碗里的茶慢慢凉了,白汽没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膜。“在想,你什么时候进来。”
声音很轻,落在茶桌上,像一片茶叶。裴映寒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茶的热气早散了,他却迟迟没喝。他原以为自己在京城这三个月,是一个人熬过来的,风里雨里,没人认得,没人撑腰,原来那头一直有个人看着,没现身,也没走。
裴映寒的手指在茶碗沿上摩挲,一圈,又一圈。“你明明可以进来,你可以让老陈把我带出来,你可以直接告诉我,你没有。”
“对。”
“你等我自己来。”
“对。”
“你在等我自己选。”
沈照看着他,目光很稳,没躲,也没催。“我不替你选。”
裴映寒想起八岁那年,满门遭难,老陈把他从后门带出去,一路往南走到青州,摸着他的头说,少爷,等你长大,等你自己选。那时候他不懂,只想着报仇。现在隔着一碗凉掉的粗茶,看着对面这个人,像有点懂了,又说不清楚。
他的手指扣进茶碗边缘,指甲都发白了。有一句话在胸口翻上来,到了嘴边,他看着沈照,那人也正看着他,很稳,像早就等着,也不催。可那句话太重,压了十几年的恨和疑,他还没把心里那本账算清,说不出口,也不该在这一碗凉茶上就交出去。他把话又咽了回去,喉头动了一下,只把茶碗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茶碗轻轻磕在桌上,叮的一声,谁也没再追那句没说出来的话。沈照也没追问,端起自己那碗茶喝了一口,像知道这一步急不得,只陪着他坐。两个人就着粗茶坐了一会儿,看外头路上的人来来去去,谁也不急着走,这份沉默不再僵,倒像两个人都终于歇了口气。
歇了半个时辰,两人继续上路,还是共乘一匹马,谁也没提换马。临走时沈照先翻身上马,再回身把手伸下来,裴映寒这一回没有迟疑,把手放上去,被他轻轻一带就落进怀里。沈照坐在后面,手臂从他腰侧伸过去拉住缰绳,还是半寸的距离,没贴实,可过颠簸路段时,手臂会下意识收一点,把他往怀里带半寸,过完了又松开,始终守着那点分寸。
裴映寒没躲。这一程他比来时松了些,后背贴着沈照的胸口,能听见心跳声,很慢,很稳,一下又一下,隔着两层衣料都能感觉到温度,烫烫的。他起初还想撑着坐直,怕一靠上去就输了什么,可听着那心跳,一下一下和马蹄合着,不知什么时候脊背就卸了劲,靠了上去,自己也没察觉。沈照也不动声色地把手臂放得更稳些,不催他,也不趁势搂过来。
走到城门口,行人车马多起来,守城兵丁站在两边低着头。沈照忽然伸手,握住裴映寒放在马鞍上的手,十指扣在一起,很紧,不像交手时的扣腕,是把整只手包进掌心。裴映寒的手凉,沈照的手烫,冷热在掌心交缠,谁也没说话。街上人来人往,这只手就这么牵着,不刻意,也不松开。
“沈照。”裴映寒轻声说,“我有些事,自己都记不太清了。”
沈照攥得更紧了些,没问是什么事,也没追问,只低声说了一句,记不清的,慢慢来,有我在。这三个字说得很轻,落在掌心里,裴映寒握着那只手,没再挣。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哒哒响,两个人一路牵着,谁也没松开,并肩进了镇祟司。晨光落在匾额上,廊下的铜铃被风带得晃了一下,叮铃一声,很轻。这一程从青州回来,他心里那块石头没搬开,可身边这只手是暖的。他低头看了看两人扣着的手,没说谢,也没说别的,只把那点松动悄悄收住,等它自己长熟。有些事,不急着这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