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谢清辞右臂上的毒,也是青丝蛊。
这毒市面上极少见,偏偏在江南命案和谢清辞身上同时出现。如果有人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如果有人知道谢清辞的身份。
他攥紧了拳头。
子时。
沈惊寒从凌霄阁后山的密道下来,走到别院后墙,翻了进去。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天井里那架古琴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正屋的窗户透出一点微弱的烛光。
他走到窗前,轻轻叩了两下。
窗子从里面打开了。
谢清辞的脸露出来,头发散着,穿着一件松垮的白色中衣,领口敞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烛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色的轮廓。
"你来了。"
"嗯。"
谢清辞伸手拉他。
沈惊寒翻窗进去,落在地上,靴子踩在木板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谢清辞关上窗,插好闩,转过身。
他靠在窗边,仰着头看沈惊寒。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你师父说什么了?"
"老样子。"
"凶你了?"
"没有。"
谢清辞走过来,伸手解沈惊寒的腰带。
"那你怎么一脸。"他的手指碰到腰带扣,顿了一下,"这是凌霄阁的暗扣?你从正门走的?"
"走的密道。"
"密道在哪儿?"
"后山。"
谢清辞解开了腰带,手指顺着衣襟往里探。
"你每次都走密道?"
"嗯。"
"那我白天要是出门。"
"不能出门。"
谢清辞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惊寒。
"沈惊寒,你把我关在这里。"
不是质问,是陈述。
沈惊寒看着他。
"是。"
"为什么?"
"因为外面不安全。"
"哪里不安全?"
沈惊寒沉默了很久。
"江湖。"
谢清辞笑了。笑意里带着一点苦涩。
"我从小在江湖里流浪,什么时候安全过?"
沈惊寒伸手捧住他的脸。
"现在安全了。"
"在你这里?"
"在我这里。"
谢清辞的手指攥紧了他的衣襟。
"那你别让我走。"
"不走。"
"永远?"
沈惊寒没有回答。
他把谢清辞拉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
"先不说永远。"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今晚,你在这里。"
那一夜,别院的烛火烧到了底。
天井里的竹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此后半月,日子就这样过下去。
白天,沈惊寒在凌霄阁里处理阁务、练剑、应付师父和师兄弟。谢清辞在后山别院里弹琴、练剑、等天黑。
夜里子时,沈惊寒从密道下来,翻窗进屋。
丑时到寅时之间,两个人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或者不说,只是抱着。寅时末,沈惊寒起身,翻窗出去,沿密道回去。
日复一日。
像偷来的时光。
谢清辞在别院里把那架断弦的古琴修好了,他从自己的包袱里翻出一根备用的丝弦,换了上去。音还是不准,但比之前好多了。他弹给沈惊寒听,弹的是一支不知名的曲子,调子很低,像山涧里的水,慢慢淌。
沈惊寒靠在床头听,手里把玩着谢清辞送他的那支玉笛。谢清辞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说是在白茅渡买的,一直没来得及给他。玉笛是上好的和田青玉,通体碧绿,吹孔磨得光滑。
"你什么时候买的?"
"白茅渡的第三天。你出去买药,我在镇上逛了逛。"
"花了多少?"
"不贵。"
沈惊寒把玉笛放在唇边,试着吹了一下。
音不准,但好听。
谢清辞笑他,"你连吹笛子都像在练剑。"
"吹笛子和练剑有什么关系?"
"气息。你出剑的时候气息稳,吹笛子的时候也一样。你看。"他伸手按在沈惊寒的胸口,"心跳都没变快。"
沈惊寒抓住他的手。
"你摸够了没有?"
"不够。"
但好景不长。
第二十七天,出事了。
那天沈惊寒白天没来。
谢清辞从午后等到黄昏,又从黄昏等到深夜。烛台上的蜡烧了三根,窗外从亮到暗再到亮,沈惊寒始终没有出现。
他坐在窗边,手指攥着那支玉笛,指节发白。
清晨,他听见了后山密道里传来的脚步声。
不是沈惊寒的。
沈惊寒走路几乎没有声音,像猫。来人的脚步沉而稳,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急促。
谢清辞把玉笛塞进袖子里,站到门后。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沈惊寒。
是陆长渊。
他穿着一身靛蓝色道袍,腰间佩剑,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温和笑容,但眼底没有笑意。
"果然在这里。"
谢清辞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是谁?"
"凌霄阁二弟子,陆长渊。"他走进院子,目光扫过天井里的古琴、井台上的青苔、廊下晾晒的衣物,"你就是师弟藏在后山的那个人?"
谢清辞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玉笛。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陆长渊笑了,"你身上那股药味,和师弟身上的一模一样。青霜散的味道,全天下只有凌霄阁内门弟子才用得起。你一个来历不明的江湖游子,身上怎么会有?"
谢清辞没说话。
"还有。"陆长渊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展开,"我在师弟的房间里找到的。这是你的字迹吧?'寒江夜雨,碎冰如眸',啧啧,写情诗呢。"
谢清辞的脸色变了。
那张纸是他写的。那天夜里沈惊寒睡着了,他趴在桌上写了一半,没写完就困了。没想到沈惊寒把它带回了房间。
"你到底想怎样?"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陆长渊收起纸,笑容不变。
"不想怎样。只是觉得,师弟是凌霄阁未来的阁主,不该和来路不明的人搅在一起。尤其是。"他顿了顿,"尤其是最近江湖上到处都在传,魔门余孽用的毒,和你身上那味青丝蛊,一模一样。"
谢清辞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
"我什么都没说。"陆长渊后退一步,拱了拱手,"我只是来通知你一声。三日后武林盟主派使者上山,查问魔门余孽的事。到时候,你最好别在这里。"
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沿着密道远去。
谢清辞站在院子里,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臂,那道淡粉色的疤。青丝蛊。魔门。武林盟主。
所有的线都开始收紧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回屋,从床板底下翻出那柄短剑,别在腰间。
然后他走到天井里,把那架古琴翻过来,在琴底刻了一行字。
刻完,他放下琴,坐在石凳上,等着。
等沈惊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