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时差
那天晚上店里没有其他客人了。天气不好,外面下着小雨,想来也没有多少人有那闲情逸致跑过来喝咖啡。季遥正准备打烊早点走,看见陆时寒还坐在窗边,杯子早就空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在对面坐下了。
陆时寒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轻。
“你现在身体怎么样?胰腺那方面有没有定期去看?现如今有没有再犯过?”
季遥没想到他会先问这个,愣了一下。
“没有,没有问题,我就注意饮食就行了。”
陆时寒又跟他说:“你接下来一定要注意,这么年轻胰腺就病过,之后需要好好调养身体,你知不知道?”
季遥没接话。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陆时寒又开口了。
“你能看出来我这些年变化挺大了吧。你走了之后,我确实疯了一阵。我当时到处找你,我让我爸也去找你,必须把你找到。那时候整天喝大酒,喝完就砸东西。”
季遥看着他,也没怎么说话。
“后来我突然间看到你以前给我留下的那些痕迹,”陆时寒的声音低下去,“我就想,你说得对。我确实是一个烂人。我当时那个状态你也不会喜欢。”
他抬眼看着季遥。
“季遥,我真的不是一个好人。但是我真的想改。”
季遥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雨水打在玻璃窗上的声音很轻。
“你能看出来我现在和之前不一样了吗?”陆时寒问。
季遥没有回答。
陆时寒也没催,就那么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声音更低了,像是怕说大声了会碎。
“我心里还是有你。我想和你在一起。”
季遥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暖黄的灯光下很平静,平静得让陆时寒心里发慌。
“你喜欢的是唐屿。”季遥说。
“我不喜欢唐屿了。”陆时寒几乎是立刻接上了,“我真正喜欢的是你。季遥,我现在才明白,我——”
“陆时寒。”
季遥打断了他。
他喊他名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像在叫一个普通的、认识了很久的人。
“看来咱俩的爱,有时差,对不上。”
陆时寒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不喜欢你了。”季遥说。
这句话他三年前说过,在医院里说过,在巷子里说过。可这一次,他说得很轻,没有冷,也没有恨。就像在说一个已经过去很久的、无关紧要的事实。
陆时寒坐在那儿,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闷得喘不上气。可他没像以前那样发火,没拍桌子,没站起来逼问“你为什么不喜欢我了”。
他只是坐在那儿,看着季遥。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那我等着。”
季遥看着他。
“我从明天开始,”陆时寒说,声音稳了一些,但手在桌子底下攥得很紧,“我从今天开始,从当下开始,重新正式地追求你。”
他停了一下。
“你不用答应我。你就让我追。像普通人追普通人那样。你要是觉得烦,你跟我说,我走。但你没说之前,我不走。”
季遥看着他,看了很久。
窗外雨还在下。河面上有船亮着灯慢慢划过,光从水面上散开,一晃一晃的。
“随你。”季遥最后说。
他站起来,把陆时寒的空杯子收走,走到吧台后面开始洗。
陆时寒坐在原地,看着他洗杯子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那颗一直悬着的东西,轻轻落下去了一点。
季遥没答应他。
但季遥说了“随你”。
这比他预想的好。
他站起来,把外套搭在手臂上,走到门口。推门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季遥正低着头擦杯子,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明天见。”陆时寒说。
季遥没抬头。
风铃响了一声,门合上了。
店里只剩下雨声和洗杯子的水声。季遥把杯子擦干,放回架子上,然后靠着吧台站了一会儿。
可是,他的手在抖。
陆时寒说到做到。
第二天下午,他准时出现在店里。不是空手来的,拎了一袋东西,放在吧台上。
“你家咖啡配的曲奇,”他说,“我问了隔壁面包店,他们说这家的好吃。”
季遥看了那袋曲奇一眼,没动。
“我不吃甜的。”
“那放着,给客人配。”
陆时寒没多待,坐了一会儿,喝了杯咖啡就走了。
第三天,他又来了。这次带了一盆小多肉,放在窗台上,跟季遥原来那盆绿萝隔了一个位子。
“你这窗台空了点。”他说。
季遥没理他。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陆时寒每天都来。有时候带点东西,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窗边喝一杯咖啡,喝完就走。他不闹,不缠,不说那些“你回心转意”的话。就是来,喝咖啡,走。
可季遥心里的弦越绷越紧。
第七天晚上,陆时寒约他出去吃饭。季遥本来不想去,但陆时寒说“就吃个饭,不聊别的”,他想了想,还是去了。他想把话说清楚,彻底说清楚。
两个人坐在河边一家小馆子里,点了几个菜。陆时寒给他夹菜,他挡开了。
“我自己来。”
吃了没几口,季遥放下筷子,看着陆时寒。
“陆时寒。”他喊了一声。
陆时寒抬起头。
“你是不是像当年追唐屿一样,”季遥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不搞得特别难看不罢休?”
陆时寒放下筷子。
他看着季遥,没有立刻反驳。他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了一句:“你觉得我当时为什么非要追求唐屿?”
季遥愣了一下。
“我知道啊。”他说。
“你其实在旁边看得很透彻,是不是?”陆时寒看着他。
季遥没说话,过了几秒才开口。
“因为唐屿一直在给你留口子。”他说,“唐屿从来都没有特别拒绝你,但也从来都没有给过你名分。他一直在勾着你,不远不近,让你觉得再走一步就能得到,可你走一百步,他还是那个距离。”
陆时寒看着他。
“那你都知道,”他的声音低下去,“你当时为什么不跟我说?”
季遥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嘴角牵了牵,眼睛里却没什么温度。
“我说什么?”他问,“我说唐屿不是真心对你,他就是耍你玩。然后呢?然后你给我一顿揍,然后你把我推开,然后你说‘你懂什么’。在你心里,唐屿的分量比我重了不知道多少。我说了有用吗?”
陆时寒坐在那儿,胸口像被人锤了一下。
“我也是现在才想明白。”他的声音哑了,“现在在我心里,你才是最重要的。”
季遥的脸色忽然变了。
“你放屁。”
他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筷子往桌上一拍,旁边桌的客人扭头看了一眼。季遥平时从来不这样,可这句话像是一根引线,把他压了很久的东西全点着了。
“你是怎么对我的?”他盯着陆时寒,眼睛红了,“我跟着你那么多年,你正眼看过我吗?我生病你管过吗?我难过你问过吗?你半夜回来踹门我起来给你开,你喝多了吐一地我收拾,你追唐屿追得满城风雨,我就在旁边看着,我说过一句吗?”
他的声音在抖。
“因为你,我好好的一个咖啡馆毁了。我跑到南城,好不容易把店开起来,你又找来了。我换了个城市,好不容易又开了一家,你现在又坐在这儿跟我说你要追我?”
他喘了口气。
“你现在觉得你变了,你现在觉得你好了,你现在觉得你最重要的人是我了——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好不容易才把日子过成现在这样?我好不容易才不用每天提心吊胆,不用听人摔东西,不用想着今天回去该怎么说话。”
陆时寒坐在对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