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够了
清明假后,楚江八中如期分班。
1~6 班是理科班,8~11 班是文科班,少年心里默数路过的班门牌,推推滑到鼻梁上的眼镜,步子一顿,跨进高一(8)班教室。
季泽若扫了眼四周,已经进来不少人,有动手摆桌子的,帮忙打扫清洁的,还有三两个围着攀谈的,嬉笑打闹的也不少,一个班级还没成型,新集体氛围可见一斑。
他并不关心周遭如何,与自己生活无关的人,无论是谁,对他而言都无足轻重。
况且座位排好以后,前排其他人之前都相互认识,相比接纳陌生人,他们更愿意抱团取暖,自然而然将他排斥在外。
后面几天,季泽若独来独往,有人问候,礼貌打个招呼,寻求攀谈,也就客套两句,想交朋友,握握手就是好朋友。对于主动搭讪的人,他尽可能表露友好,但从内而外的距离感,使双方聊不了两句便骤然冷场,合不来也无话可聊,到头来他和谁都处得不怎么样。
经典的“找搭子”环节,二倍速生活节奏的季泽若,饭搭子午饭才吃一半,他碗都洗完了,出于礼貌,耐心等对方吃完同走。然而对方往往也有其他搭子,饭间说笑加上等待其他搭子的用餐时间,对方并不在意他的礼貌,季泽若意识到自己在做无谓的迎合,默默淡出了对方的“搭子”行列。
几番下来,他如愿以偿成为了不起眼的“幽灵”,平日里独来独往,尽管社交封闭,但空出了大量时间,专心于自己的世界里,生活也这么过去了。
经过校园操场时,灿烂的阳光洒射在缀满酒红蔷薇的围栏,勾肩搭背的学生身影,犹如一晃而过的旧相片。
在以年计时、一眼望不到头的寂寞里,他日复一日翻过的旧页,铺平日志的空白纸张,书写其上的卑微期待,或许都是无疾而终。
真是够了。
——
清早进班,季泽若注意到了讲台上的通知单。
29、30 号的运动会,25 号才发来报名通知,新兵临阵磨枪的时间都没有,这不是存心为难学生嘛。
况且跟体育生比,普通学生哪个项目都出不了头,比赛期间混在观战团里玩手机,不比上去陪跑舒服。
季泽若摇摇头,转身回位。
临近午休,来自西南的班主任鲁向武,操着一口混杂方言的普通话,在班上提及此事。
“…同学们要踊跃报名,这件事找体委…咱班上体委还没选吧…正好,王涛你个兔崽子,就你负责报名,班委辅助招人,别以为其他人能跑脱,每个项目两个人,必须报满,没事干的我全拖出去做志愿者!为班级争光还苦了你们,班委要做好表率,报不满我先拿你们几个充数……”
新班主任是个面似李逵的黑脸汉子,一边训话,一边将单子递给王涛。
季泽若的眉尖微皱。
午休结束乐刚响,有人叩了叩王涛的桌面。
王涛半梦半醒地抬头,点点雀斑的脸上,有大片手臂压出的红印。
他睡眼朦胧,从堆满杂物的抽屉里抽出纸笔,“选吧,报哪栏名字写哪后面。”
来人都没看清,便再度“吧嗒”睡倒。
每个项目后男女分列,排了整整两大面,季泽若浏览了遍正面,翻面眼前一亮,嘴角勾起点弧度,签下名字走了。
做运动员就不用做志愿者,文科班普遍运动都不太行,到时候肯定争得人仰马翻,季泽若打时间差,提早选省事。
果不其然——
临近自习结束,季泽若将纸上推导了半面的过程全部涂掉,回身望向背后。
“选 1000 米怎么样,这个没人报啊,差个人求你了……”
“跳高跳高,露哥你个儿高啊,跳高有优势!”
“你也看了那张军训照片,哦~”
“是啊是啊,身材满分~”
苏佳怡突发奇想,半开玩笑道:
“欸欸,露露也可以做裁判员,说不定站起点上吹哨子,其他人就迷的挪不动道了,哈哈哈…”
几个女生听后,互换眼神,姨母笑起来,生活委员钱望财发觉话题跑偏,忙扯回话题:
“诶诶诶,露哥你听我说,咱俩进校就同班,兄弟一场, 4×300 接力,我这儿目前三缺一,姑娘们那是瞎胡闹,来解兄弟燃眉之急!”
“对啊,你们几个姑娘,爱上哪儿玩去玩去,尤其是你苏佳怡,你不忙着彩排开幕式,跑这里瞎掺乎个什么劲?”
见王涛翻脸要赶人,苏佳怡白眼一翻回怼道:“切,刚上任就摆起架子了,有种你们几个男的就把表填满啊?我带人过来给你冲业绩,你倒翻脸不认人要赶我们走?!”
火药味不对,沉默许久的中心角色发话了。
“你别生气,你们要有想报的,就先报吧。”
被簇拥在中间的人,向苏佳怡递来纸笔,晃动的衣服罅隙里,季泽若窥见一双修长白皙的手。
“露露善解人意,我也不和蠢货计较。”
苏佳怡对中间人莞尔一笑,转向王涛则甩去一声冷哼,签完名字传给其他女生,而后步调轻快地往前排走来,绕过讲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季泽若的目光,跟随她的移动轨迹,收回至自己面前的作业。
露哥。
他依稀有点记忆。
季泽若是个脸盲,加上长期独处的“2G网”,他也是最近才知道,有这么个入学就在校内叱咤风云的人物。
据说对方不仅家境优渥,而且各方面能力登峰造极,是个不可思议的六边形战士,外貌还荣登过学校封禁前的“楚江八中校花校草评选榜”榜首。
这种神一般的存在,势必是走哪人群目光跟到哪的万人迷,不过对方分班后很久没来上学,直到昨天下午,季泽若瞥见后排空置许久的桌椅上,放满了各式各样的礼物贺卡,才从周边人的激情八卦里得知对方的背景,以及今天要回来的消息。
结果似乎是晚自习中途回来的,季泽若正忙着和数学题死磕,压根没意识到对方何时进门,不过后续造成的影响力,依然毁了他的晚自习。
下课铃刚响,季泽若感到脚底的大理石地面传来雷鸣般的震动,随之蜂拥而来的人群,将窗户和教室门围得水泄不通,阵仗仿佛要把整座教学楼掀个底朝天。
真是够了。
——
将时间全部饲喂课业太过枯燥,季泽若决定劳逸结合,专门留出时间,每天晚饭后在操场上散心。
操场是真草坪,定期需要修剪,呼吸着新鲜的草香气,远看暮色里的辉煌晚霞,在一方天穹肆意泼洒,由橘变黄再变靛。
临校的大蓝烟囱,喷薄出朵朵蓬松的汽雾,被晚霞映染金黄,袅袅升腾,消逝不见,犹如童话故事里,造云朵棉花糖的工厂。
季泽若不由为幼稚的联想而心笑,乘着凉爽的晚风,向栏门外的几幢朱红教学楼踱去。
今天心情好,他想换条人多的道回去。
三五个学生边说笑,边挥舞着手里的球拍,半空中的羽毛球,飞掠过光滑的弧线轨道,伴着早生夏蝉的盎然鸣叫,风声阵阵。
临近教学楼的拐角,柳暗花明冒出一个人影,步履匆匆向他冲来,季泽若的脚步一滞——
衣角飘扬。
身穿雪白校服短衫的少年,与他擦肩而过。
季泽若瞳孔微颤,瞥视对方的侧颜。
他知道他是谁。
记忆检索出了一个陌生的名字。
潜意识在呼吁与对方建立联系。
哪怕是一句问候也好啊。
意识到对方拥有不可思议的吸引力,季泽若强行按住这股莫名其妙的接近欲,打消掉这个主动交往的诡异念头,控制住了想多转角度的身体。
对方却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做出了异样举动。
洁白的衣角拍打胳膊,少年注意到身旁走过的季泽若,放缓脚步,转头碰上他的视线,季泽若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眼眸宛如重见天日的琥珀,不含杂质的纯粹明净,嘴唇似红非红,透出淡淡的肉粉。
这个人,就像太阳一样啊。
“季泽若。”
季泽若正欲避开视线,温润而带点磁性的嗓音将他叫住了。
少年眨眨眼睛,眼底的一抹红晕,蔓延至狭长的眼尾,轻轻说道,
“你好啊,同班这么久,认识一下吧。”
“风白露。”季泽若阖了阖眼,“我认识你。”
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季泽若的语气没变,
“我上楼,不打扰你活动,回见。”
对方扬了扬眉,也没多加挽留,两指一并,放额角旁,往外轻轻一挥,“回见。”
季泽若还没动,对方已经跑没影了。
他默默转身,踏上花岗石楼梯,心里却泛起一丝不是滋味。
真是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