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图
裴渡放下粥碗的瞬间,白茶信息素剧烈波动了一下。
那波动极短暂,像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涟漪还没来得及散开就被强行压了下去。
但沈不逾就坐在他对面,雪松龙涎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紊乱。
她抬起头。
裴渡坐在桌边,面前摆着喝了一半的鱼片粥,面色发白,唇色褪了血色,指尖按在桌沿,关节微微泛白。
他垂着眼,睫毛低覆,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怎么了?”
裴渡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抬眼看她,目光里没了平时那份温软无辜,沉沉的,凉凉的,像星海深处不见光的暗流。
他开口,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姐姐,前朝星图被人动了。”
沈不逾放下手里的军务终端。
“裴家星图?”
“裴家灭族之前,将一份完整星图拆成七块碎片,分藏各处,天枢星网手里有其中三块。”
裴渡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桌面,“另外四块,在我六岁那年灭族时,随裴家一起封存在北境星域深处的废弃矿星。”
沈不逾听懂了。
“陆清辞在矿星。”
裴渡点头,面色更白了些:“我刚才感应到了。星图碎片之间有信息素共鸣,他触动了一块,其他碎片会同时响应。姐姐——”
他撑着桌沿站起来,六个月的身孕让他动作笨拙,但目光锐利得像换了一个人。
白茶信息素收敛得一丝不乱,整个人从方才的孕期Omega瞬间切换成了天枢阁主。
“陆清辞拿到的碎片,标着一条通往未知星域的古老航线。那条航线尽头,是裴家的最后一座军火库。”
沈不逾也站了起来。
她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
裴渡仰着脸,面色苍白,但眼底那抹沉冷的光不是装出来的。
他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指尖冰凉。
“姐姐,那座军火库里存着裴家所有的星舰技术、武器图纸、还有——”
他停了一瞬。
“一支沉睡了三十年的无人舰队。”
沈不逾的瞳孔缩了一下。
“多少艘?”
“三千。”
寝殿里安静得只剩通风系统的低鸣。
沈不逾看着裴渡,裴渡看着她,白茶信息素安安静静地缠着雪松龙涎,但沈不逾能感觉到他指尖在微微发颤。
“陆清辞知道多少?”
“他只知道碎片有价值。他以为能拿来威胁我。”
裴渡嘴角扯了一下,“但他不知道碎片之间会共鸣。他触动碎片的那一刻,位置已经暴露了。天枢星网在北境矿星的暗桩,现在应该已经把消息传回来了。”
终端响了。
裴渡低头看了一眼,暗卫的加密通讯,三个字:已定位。
他抬头看沈不逾,弯了弯嘴角。
那笑容很淡,甚至带着某种胜券在握的笃定,但眼底深处有一丝沈不逾能看出来的不安。
“姐姐,”他声音轻下来,“军火库的启动密钥,在我身上。”
沈不逾看着他。
“什么意思?”
“我六岁那年,暗卫带我逃出来时,把启动密钥植入了我的腺体。”
裴渡手覆在小腹上,声音平静,“陆清辞拿到碎片,最多只能找到军火库的位置。但要打开它,他需要我。”
沈不逾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
“所以他现在不是威胁你,是要把你引过去。”
裴渡点头。
“他知道我怀孕了,知道我跑不远。他赌我会亲自去北境。”
沈不逾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向军务终端。
“传令北境舰队,第一分舰队进入一级战备。第二分舰队封锁矿星所有出港航道。第三分舰队——”
她顿了顿,回头看了裴渡一眼。
“第三分舰队调三艘护卫舰来星港,现在就调。”
裴渡愣了一瞬。
“姐姐,你……”
“你跟我一起去。”
裴渡眨了眨眼,白茶信息素轻轻晃了一下:“姐姐,我怀孕六个月。”
“你怀孕六个月,所以更不能一个人留在家里。”
沈不逾关掉军务终端,转身朝他走过来,“陆清辞的目标是你,你不在我视线范围内,我不放心。”
裴渡看着她。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平平的,军令已经下完了。
但裴渡注意到她走过来时步子比平时快了些,雪松龙涎的信息素收得很紧,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
他弯起眼睛,忽然笑了。
“姐姐担心我。”
沈不逾没理他。
她走到他面前,弯腰,把他放在床边的厚氅拿起来,抖开,披在他肩上。
动作不算温柔,但领口收拢时手指很仔细,系带系紧,把他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北境冷。”她说,“多穿点。”
裴渡乖乖让她系带子,仰着脸看她。
她低头系带时,他凑上去,在她嘴角飞快地碰了一下。
白茶信息素甜滋滋地漫出来,把方才那股沉冷冲散了大半。
“姐姐,”他弯着眼睛,“你对我真好。”
沈不逾直起身,看了他一眼。
“出发。”
三小时后,星舰编队跃迁至北境星域。
舷窗外,北境矿星在视野里铺开。
灰褐色的地表,密集的矿坑,人造重力场笼罩下的一片荒凉。
陆清辞触动星图碎片的位置已经锁定,在矿星最深处的一条废弃坑道里。
沈不逾站在指挥舱主位,面前全息屏上是矿星的三维地形图。
裴渡坐在旁边的副位上,裹着厚氅,面色平静,白茶信息素收敛得像一潭死水。
“姐姐,”他忽然开口,“矿星下面除了星图碎片,还有前朝旧宫的遗迹。当年灭族时,沈家被埋进了地下。”
沈不逾看他。
“你想说什么?”
裴渡歪了歪头,弯起眼睛,笑容里带着某种熟悉的、狡猾的光。
“陆清辞大概以为,拿到星图就能翻盘。但他不知道——”
他顿了顿,手覆在圆鼓鼓的肚子上,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人。
“裴家的防御系统,认我的精神力。他进去,只会触发陷阱。”
沈不逾看着他。
“你故意的。”
裴渡无辜地眨眼:“什么故意的?”
“你故意让他拿到碎片。你故意让他去矿星。你故意让他以为能翻盘。”
裴渡弯起嘴角,笑得整个人都在发光。他往沈不逾那边蹭了蹭,白茶信息素软软地缠过去。
“姐姐好聪明。”
沈不逾没拆穿他。她低头看着全息屏上矿星的地形图,目光落在最深处的旧宫坐标上,沉默片刻。
“陆清辞在坑道里多久了?”
“十二个小时。”
“还活着吗?”
裴渡低头看了看终端,暗卫发来的实时监测数据在屏幕上跳动。他看了一眼,笑了一声。
“活着。但不太好。”
全息屏切换,监控画面传来。矿星地下坑道深处,陆清辞靠在合金壁上,面色灰败,囚服破烂,手里攥着一块发着幽蓝光芒的矿石碎片。他面前是一道巨大的合金门,门面上刻着前朝皇室的徽记,门缝里渗出丝丝缕缕的冷气。
他正用碎片贴近门面,试图触发什么。
裴渡看着画面,语气平淡:“他离启动陷阱还有三步。触发之后,旧宫防御系统会释放神经毒气,坑道会封闭,他在里面撑不过三个小时。”
沈不逾偏头看他。
“你打算救他?”
裴渡歪头想了想,然后弯起眼睛。
“姐姐,我要去旧宫。不是为了救他,是为了拿回属于我的东西。”他顿了顿,手覆在肚子上,声音轻下来,“顺便让他亲眼看看,他费尽心机想要的东西,从来就不属于他。”
沈不逾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开口。
“我陪你去。”
裴渡弯起眼睛,笑得像只得逞的狐狸。
“好。”
星舰在矿星表面降落,舱门打开,北境的寒风灌进来。沈不逾把厚氅给裴渡裹紧,然后牵着他的手,走下舷梯。身后三艘护卫舰在地表列阵,天枢星网暗卫从四面八方汇聚,黑色身影在灰褐色矿坑间无声穿行。
裴渡站在矿星地面上,抬头看向远处那条通往地下的废弃坑道入口。白茶信息素在寒风里微微震荡,雪松龙涎稳稳地裹着他。
他偏头看沈不逾。
“姐姐,进去之后,不管看到什么,别松手。”
沈不逾握紧他的手。
“嗯。”
两个人并肩走向坑道入口。北境的风在身后呼啸,星舰灯光在矿坑表面投下长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