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脸
谈判地点定在星港中立的商务舱。
陆清辞到得比沈不逾早。
他坐在长桌一端,银灰西装笔挺,面前摊着一份全息投影的协议草案,身后站着陆家两名法律顾问,阵仗摆得很足。
沈不逾推门进来时,他正在喝一杯手冲古地球咖啡,姿态优雅,余光扫了她一眼,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
“坐。”
沈不逾没坐。
她走到长桌另一端,单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看着他。
“条件。”
陆清辞放下咖啡杯,十指交叉搁在桌上,慢条斯理:“解除协议我可以签,但我要北境星舰舰队百分之五十的军权。”
舱室里安静了两秒。
沈不逾看着他,像在看一个神经病。
陆清辞身后的法律顾问翻开文件,开始念条款:“北境星舰目前编制下辖三支主力舰队、十二支分舰队、近地轨道防御系统及星港管辖权,百分之五十的军权包括——”
“陆清辞。”
沈不逾打断他,声音不高,但舱室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给你?”
陆清辞笑了笑。
那笑容很笃定,带着世家公子惯有的自负:“凭你婚内出轨。你和裴渡的事,我已经让人整理成材料。你镇北星舰统帅的位置,坐得稳不稳,你自己清楚。”
他靠在椅背上,胜券在握:“我不想把事情闹大,毕竟夫妻一场。给我军权,协议我签,你的名声保住,裴渡那个病秧子也能安安心心当他的裴家废物。两全其美。”
沈不逾没说话。
她看着他,眼底浮出一丝很淡的笑意。
那笑意没到眼睛,冷得像北境星域的极寒风暴。
“陆清辞,你威胁我?”
“是提醒。”
他话音刚落,舱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轮椅滚过门槛的声音很轻,裴渡被裴小满推进来,月白长袍干干净净,面色依然苍白,唇色却比早上好了些。
他膝上放着一份纸质文件,指尖按着封皮,冲沈不逾弯了弯眼睛。
“姐姐,我来晚了。”
陆清辞皱眉:“裴渡?你来干什么?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
“陆公子。”
裴渡打断他,声音温温柔柔,慢条斯理。
他把膝上那份文件推到桌面上,苍白的手指松开,文件滑向陆清辞。
“陆家星港的产权,前天刚转到天枢星网名下。陆公子,你拿什么谈?”
陆清辞愣住。
他翻开文件,目光扫过上面的星网产权转让备案,瞳孔骤缩。
陆家星港,陆家最大的一笔产业,坐落在天枢星域核心航道上的黄金港口,每年吞吐量占陆家总营收的六成以上。
产权持有方一栏,赫然写着天枢星网。
“不可能……”陆清辞抬头,脸色发白,“天枢星网怎么会……”
裴渡歪了歪头,靠在轮椅上,神情无辜:“哦,我忘了跟你说天枢星网是我的。”
陆清辞:???
裴小满在后面没忍住,噗地笑出声。
陆清辞身后的两名法律顾问面面相觑,飞快地调出终端查询。
几秒后,其中一人凑到陆清辞耳边,声音压得极低:“陆总,天枢星网阁主令持有人,确实是裴渡。星网资产包括陆家星港的收购款项,全部合法合规。”
陆清辞的脸从白转青。
他盯着裴渡,声音发紧:“你一个精神力为零的废物,你怎么可能——”
裴渡咳了一声。
他抬手,用帕子按了按唇角,然后放下手,抬起头。
苍白的脸上依然带着那副温温柔柔的笑意,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翻涌上来,沉沉的,凉凉的,像星海深处不见光的海沟。
“陆公子,”他声音很轻,“你刚才说,我配不上我姐姐?”
陆清辞没说话。
裴渡从袖中抽出一张新的文件,指尖推过去。
“陆家名下其余七处产业,三座矿山星、两座燃料补给站、一条星舰生产线、一处基因疗养中心,前天也全部完成产权转让。收购方是天枢星网旗下控股公司。”
他顿了顿,歪头看陆清辞,语气温柔得像在聊天气:“陆家现在,还剩什么?”
陆清辞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半米,撞在舱壁上。
“裴渡!你——”
“我什么?”
裴渡还是那副无辜的表情,“陆公子刚才说要我姐姐一半军权。我只是觉得,陆家产业的一半,好像也不太够呢。”
他低头,指尖抵着下巴,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要不这样,陆家星港我留给你,你签协议。其他的,我暂时不追了。”
陆清辞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向沈不逾,后者已经坐了下来,端起桌上那杯没人动过的合成茶,慢悠悠喝了一口。
察觉到他的目光,沈不逾抬眼,语气平淡:“看我干什么?我老公说的,就是我的意思。”
“老公”两个字扎进陆清辞耳朵里。
他攥紧拳头,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舱室里只剩全息投影设备低低的嗡鸣。
最终,陆清辞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我签。”
全息屏亮起,解除婚姻协议弹出。
他抬手,指纹按上确认栏,屏幕闪烁两下,显示“协议已生效”。
沈不逾放下茶杯,站起身。
她走到裴渡身边,手搭上轮椅扶手,低头看他。
裴渡仰着脸,冲她眨了眨眼,白茶信息素轻轻缠上来,带着邀功的意味。
“姐姐,我处理得好不好?”
沈不逾没回答。
她推着他转身,往舱门走。
身后,陆清辞的声音追上来,沙哑而急促:“沈不逾!”
她停下,没回头。
“你选他……是因为他有钱?因为他是什么天枢阁主?”
沈不逾偏过头,侧脸被舱室灯光照出冷淡的轮廓。
她看了陆清辞一眼,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
“我选他,”她说,“是因为十五岁那年,我救过一只流浪的狐狸。十二年后,狐狸回来找我了。”
舱门合拢。
陆清辞站在原地,脸色灰败,手里那份星网产权转让文件掉在地上,散了一地。
苏绾绾从侧门走进来,弯腰捡起一张,扫了一眼,眉头紧皱。
“清辞,事情麻烦了,天枢星网背后……”
“我知道。”
陆清辞闭上眼,声音疲惫到极点,“我全知道。”
而舱外走廊里,裴渡仰头看着推轮椅的沈不逾,轻声开口:“姐姐,你刚才说的狐狸……”
“嗯。”
“是说我?”
沈不逾低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裴渡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笑得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伸手,勾住沈不逾的衣角,轻轻晃了晃。
“姐姐,”他声音又轻又软,“我怀孕的事,陆清辞还不知道。要不要,让他再疯一回?”
沈不逾停住脚步。
她看着轮椅上这个病弱美人,看着他眼底那抹熟悉的、狡猾的光,沉默两秒,弯腰凑近他耳边。
“裴渡,你到底还有多少底牌?”
裴渡偏头,唇几乎擦过她的耳廓,白茶信息素浓得像醉人的酒。
“姐姐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沈不逾直起身。
“回家再说。”
裴渡乖乖点头,但嘴角那抹得逞的笑藏都藏不住。
悬浮车驶离星港,星海在舷窗外铺开。
裴小满在前排开车,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排——她哥整个人歪在沈不逾肩上,闭着眼,嘴角带笑,手偷偷攥着沈不逾的作战服衣摆。
裴小满默默收回目光,打开车载广播,把音量调大。
广播里正在播报星网新闻:“天枢星网阁主身份今日首次公开,星网股价应声大涨。据知情人士透露,阁主已于昨日与镇北星舰统帅沈不逾完婚……”
裴渡闭着眼笑出了声。
沈不逾低头看他,声音平静:“你安排的?”
“姐姐,”裴渡没睁眼,“新闻自由,跟我有什么关系。”
沈不逾没拆穿他。
悬浮车穿过星港隧道,前方是裴家宅邸的灯火。
她低头看着肩上这个装了十二年病弱、瞒了她一路的男人,心口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然后她听见裴渡小声嘟囔了一句。
“姐姐,下次我装晕的时候,你能不能别掐我脉搏?你手劲大,每次都掐出印子。”
沈不逾:……
“你晕倒的时候脉搏乱成那样,我不掐你掐谁?”
裴渡睁开一只眼看她,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
“那姐姐下次换个地方掐?”
沈不逾抬手,弹了他额头一下。
裴渡吃痛捂住额头,委屈巴巴地缩回去,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