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倒
沈不逾是被白茶信息素弄醒的。
浓,甜,腻,像有人把整片竹林泡进了蜜罐里,从窄榻一路漫过来,裹得她喘不上气。
她睁开眼,天还没亮,星舰舷窗外是跃迁后的陌生星域,幽蓝的星云像一团化不开的墨。
她偏头。
裴渡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上挪到了窄榻边,盘腿坐在地上,脑袋歪靠着榻沿,被子拖了一地。
月白长袍皱巴巴的,领口敞开,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的锁骨,上面还留着昨晚她扯领口时指甲刮出的淡红痕迹。
他睡得很沉。
呼吸均匀,面色比昨晚好了些,唇色也恢复了一点浅粉,白茶信息素无意识地往外溢,缠着雪松龙涎不放。
沈不逾看了他一会儿,抬脚,轻轻踢了踢他肩膀。
“裴渡。”
没反应。
她又踢了一下:“你睡地上干什么?”
裴渡动了动,迷迷糊糊睁开眼,仰头看她。
眼神迷蒙,带着刚醒的雾气和没来得及戴上的伪装,干净得像一只真正的、无害的白毛兔子。
“姐姐……”他嗓音沙哑,软绵绵的,“榻太窄了,我怕你掉下来。”
沈不逾坐起身,扫了一眼他身后那张宽敞到能睡三个人的大床,没拆穿他。
“起来,快到到港了,一会回裴家。”
裴渡乖顺地点头,伸手要她拉。
沈不逾没理,自己下了榻,去洗漱。
裴渡在后面慢吞吞爬起来,扶着墙咳了两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她听见。
她没回头。
星舰在裴家私人星港降落时,天已经亮了。
裴家的星港不大,但位置极好,坐落在天枢星域边缘的一颗中型宜居星上,空气里弥漫着合成重力场和真空气密舱的混合气味。
裴小满早早在舷梯下等着,一见他们就挥手。
“哥!不逾姐!昨晚睡得好吗?”
裴渡被沈不逾推下舷梯,轮椅在星港合金地面上滚出轻微的声响,他仰头冲妹妹笑了一下,温温柔柔:“很好。”
裴小满看了看她哥的脸,又看了看沈不逾的表情,果断闭嘴。
裴家宅邸离星港不远,悬浮车十分钟就到。
宅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院子里种着几棵从古地球移植过来的真竹,叶子在人工风场里沙沙响。
裴渡被推进主院,沈不逾刚在客厅坐下,终端就响了。
裴小满看了一眼通讯来源,脸色微妙:“不逾姐……陆清辞。”
沈不逾端起桌上的合成茶喝了一口:“接。”
全息投影亮起。
陆清辞的脸出现在客厅中央,背景是陆家星港的贵宾休息室,他换了身银灰色星纹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乱,面容清俊,但眼底有藏不住的焦躁。
“沈不逾,”他开门见山,语气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关切,“我想了一整夜,还是得提醒你。裴家那个病秧子,配不上你。”
沈不逾没说话。
裴渡坐在轮椅上,就在她旁边,闻言微微垂眼,睫毛低覆,指尖轻轻攥住了扶手。
陆清辞继续:“他一个连精神力都测不出来的废物,靠裴小满的关系攀上你。你镇北星舰的军印在手,多少人盯着你,你娶他,是在自毁前程——”
“陆清辞。”
沈不逾打断他,声音平平:“你以什么身份跟我说这些?”
陆清辞噎住。
“前夫?”
沈不逾放下茶杯,“你连解除协议都没签,严格来说,你现在是婚内出轨未遂。我娶谁,轮得到你管?”
陆清辞的脸涨红。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裴渡,目光锐利:“裴渡,你自己说,你配吗?你一个精神力为零的残废,你拿什么站在她身边?你只会拖累——”
裴渡咳了一声。
很轻的一声。
然后又是一声,比刚才重了些。
他用手捂住嘴,肩膀开始抖,咳得整个人往前倾。
沈不逾侧头看他,他的脸白得几乎透明,额角沁出薄汗,眼眶迅速泛红,泪光在睫毛上颤。
“姐姐……”他声音又哑又弱,像随时会断的弦,“我……我没事……”
话没说完,他眼睛一闭,整个人软软地往前栽。
沈不逾伸手接住他。
裴渡倒在她怀里,面色惨白,呼吸微弱得几乎探不到,白茶信息素骤然紊乱,像被风吹散的烟。
裴小满从门口冲进来,声音都变了调:“哥!哥你怎么了!”
沈不逾打横抱起裴渡,往外冲。
悬浮车引擎轰鸣,裴小满坐在驾驶位把速度推到了极限,沈不逾坐在后排,裴渡蜷在她怀里,苍白的脸贴着她胸口,呼吸浅得像游丝。她一手按在他脉搏上,脉象混乱得一塌糊涂。
“快点。”
裴小满咬牙:“已经最快了!”
裴家私人医疗站就建在宅邸后山,悬浮车冲进停机坪时,军医已经推着悬浮担架等在门口。沈不逾把裴渡放上担架,跟进去,裴小满被拦在外面。
医疗舱里仪器嗡鸣。
军医是个中年男性Omega,面容沉稳,手指灵活地在终端上操作,全息屏上数据飞速滚动。
沈不逾站在舱壁边,看着裴渡躺在治疗床上,苍白的脸被顶灯照得近乎透明,心口莫名发紧。
军医看了几组数据,眉头皱起,又松开。
他回头看了沈不逾一眼,表情微妙。
“统帅。”
沈不逾:“说。”
军医摘下口罩,犹豫了一秒,然后开口:“帅夫,有孕一个月了。”
医疗舱安静得只剩仪器的嗡鸣。
沈不逾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军医把全息屏转过来,指着上面一组数据:“信息素融合度极高,生殖腔着床稳定,胚胎发育正常,孕周一个月出头。帅夫早年精神力受损,身体底子薄,这一胎怀得辛苦,刚才晕倒是信息素波动引起的,需要静养。”
沈不逾盯着那组数据,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一个月。
一个月前,她还不认识裴渡。
一个月前,她和陆清辞还处在婚姻存续期。
一个月前,裴渡根本没有出现过在她身边。
她慢慢抬起眼,看向治疗床上那个睡着的男人。
裴渡安安静静躺着,面色苍白,呼吸平稳,睫毛低垂,一丝颤动都没有。
但沈不逾注意到他搭在腹部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走过去。
弯腰,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裴渡,你一个月前就怀上了,那个人是谁?”
裴渡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缓缓睁开眼,对上她近在咫尺的目光。
白茶信息素弱弱地缠上来,带着讨好和心虚,他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羽毛。
“姐姐,你听我解释……”
沈不逾直起身,抱臂看他。
“我在听。”
裴渡慢慢撑着床坐起来,军医识趣地退了出去。
医疗舱门合拢,只剩他们两个人。
裴渡低头,指尖绞着被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一个月前,姐姐在北境星域边缘的废弃空间站,救过一个被星盗追杀的人。”
沈不逾皱眉。
她确实救过。
一个月前,她执行巡逻任务时,在废弃空间站发现一个昏迷的流浪Omega,浑身是伤,信息素紊乱。
她把人带回舰队医务室,Omega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只缠着她不放,发情期提前,她临时标记了他,一起渡过了三天。
第四天她出任务回来,人已经走了,只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谢谢姐姐”。
她当时没在意。
现在,她看着裴渡那张苍白无辜的脸,慢慢把那张脸和记忆里那个缩在医务室角落、发着抖拽她衣角的Omega重合起来。
“那个Omega,”她一字一句,“是你。”
裴渡点头。
“你当时精神力受损,不记得我。”
沈不逾沉默。
“所以你从一个月前就开始布局。”
裴渡摇头,认真地看着她:“姐姐,我从十二年前就开始布局了。一个月前那次,只是意外。我本来想等嫁给你之后,再慢慢告诉你。但孩子来得太快……”
他低头,手覆在仍然平坦的小腹上,声音里带了点真实的委屈:“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你就先把陆清辞的解除协议拍他脸上了。”
沈不逾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
“裴渡。”
“嗯。”
“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裴渡眨了眨眼,白茶信息素小心翼翼地蹭了蹭她的雪松龙涎,声音软软的:“姐姐,你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一件。”
沈不逾:……
她松开手,站起身。
“在这儿好好养着,哪都不准去。”
她走向舱门。
裴渡在后面喊她:“姐姐,你去哪?”
沈不逾头也不回:“去找陆清辞,把解除协议签了。”
裴渡愣了一瞬,随即弯起眼睛,笑得像偷到糖的狐狸。
“姐姐,”他冲她背影喊,“签完回来,我有第二件事告诉你。”
沈不逾走出医疗舱,裴小满立刻凑上来:“不逾姐,我哥怎么样?”
“没事。”她顿了顿,“有孕了。”
裴小满:???
“我哥怀孕了??”
她的声音响彻整个医疗站走廊。
沈不逾已经走远了,终端拨通陆清辞的通讯,全息投影亮起,陆清辞的脸再次出现在空中。
“沈不逾,你想通了?”
沈不逾看着他,语气平淡。
“把协议签了,条件你开。”
陆清辞的笑容僵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