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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网

第二天早上,肖战七点就醒了。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弥漫着大雨将至的潮湿气息。他洗漱完穿好衣服,把那枚U盘重新贴胸收好,又在外面套了一件深色夹克。出门前他在镜子前站了几秒,看着镜子里的人——面色平静,眼神很稳。他把陈局的联系方式从免打扰里放出来,但依然没有主动联系。

八点整,他到了卓远三楼。财务部里今天格外安静,肖战注意到办公室里只有两个人在,其他工位都空着。他看向自己的桌子,上面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豆浆和一个纸袋,纸袋里是三明治,切了边,整整齐齐码在盒子里。

旁边压着一张便签,一行字:吃。今天要跑。

肖战坐下,把三明治吃了。豆浆是温的,甜度刚好。他一边吃一边把电脑打开,桌面上昨天做的资金图还在。他看了一眼,然后把文件拖进了回收站。

九点半,王一博出现在财务部门口。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搭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口那枚银色飞鸟胸针又别上了。肖战注意到他今天没有戴表,左手手腕光裸着,露出一道浅浅的旧疤。

“走。”

肖战站起来,跟着他出门。走廊里比平时安静,几个穿黑衣的安保人员在电梯间站成一排。王一博走过去的时候他们齐齐低头。电梯门打开,两人走进去。门关上之后,王一博按了负三层。

“负三?”肖战问。

“今天不在大厅交易。在下面。”

电梯下行,数字从1跳到-1、-2、-3。门打开,外面的走廊和上面完全不同。墙壁是裸露的混凝土,地面刷了深灰色的地坪漆,灯是工业用的长条日光灯,发出冷白色的光。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金属味,混着机油和某种化学制剂的淡淡刺鼻感。

肖战跟着王一博穿过走廊,经过几扇厚重的铁门。每扇门旁边都装了密码锁和摄像头。走到走廊尽头,王一博推开最后一扇门。

里面是一间宽敞的仓库。天花板上悬着几盏大功率的工矿灯,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堂。靠墙堆着几十个纸箱,有的贴了封条,有的敞着口,露出里面成包的白色粉末。另一面墙边摆着几张长条桌,桌上放着电子秤、封口机和成摞的现金。

肖战看着那些纸箱,瞳孔微缩。

“别紧张。”王一博站在他旁边,声音很平,“这些是昨晚从豹哥的仓库里‘借’出来的。今天十点,他的人会来这儿提货。到时候连人带货,一起交给该交的人。”

“该交的人?”

“海关缉私局。”王一博偏头看他,嘴角弯了一点,“你以为我三年只查了一个陈局?豹哥这条线我盯了更久。他的货是从境外走的,每一批的航线、船号、到港时间,我手上都有。今天这批货,是他最大的一单。收了这一单,豹哥后面二十年都得在牢里过。”

肖战看着他。仓库的冷白光从头顶照下来,在王一博脸上投下清晰的阴影。他的语气平淡,但肖战听得出来,这个人已经把所有的后路都算好了。陈局的证据交给肖战,豹哥的货交给缉私局。夜潮和卓远留在明面上,合法生意继续做。而他自己——

“你呢。”肖战问。

“我什么。”

“这件事之后,你怎么办。”

王一博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一张长桌前,随手拿起一包白色粉末掂了掂,又放回去。动作随意,但肖战看到他放回去的时候,手指在包装袋上多停了一瞬。

“夜潮的法人不是我。”他说,“卓远集团的实际控制人也不是我。我在所有文件上都是个打工的。陈局查过我很多次,最后都卡在这一点上。他找不到我的把柄,所以只能派你来。”

“那你到底是谁。”

王一博转过身,靠着桌沿,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肖战。仓库的冷光把他整个人勾勒得线条分明,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极深的褐色,像琥珀沉在暗处。

“我父亲以前是缉毒警。”他说,声音轻了下来,“二十年前,他在一次行动里牺牲了。行动失败的原因,是内部有人走漏了消息。那个内鬼当时是队里的副队长,后来升了,调到了别的部门。”

肖战的心沉了一下。

“陈局。”

“他那时候还年轻,只是个小角色。真正走漏消息的人级别比他高,但那个人五年前就病死了。陈局是唯一知道全部真相还活着的人。”王一博从口袋里抽出手,搭在身侧的桌沿上,“我花了十年查这件事。从香港查到东南亚,从东南亚查回来。三年前查到陈局头上,线索却断了。因为他把我安排在夜潮的财务杀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桌沿上的手指。肖战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某种被时间磨去了锋利、只剩下钝痛的沉重。

“那个财务叫周远。跟了我四年。他死之前给我打了最后一通电话,就一个字,‘潮’。我查了三年,才把这条线全部串起来。”

仓库里很安静。日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嗡鸣声。肖战站在原地看着王一博,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三年的布局,十年的追查,一个父亲的命,一个下属的命。所有的重量都压在那双搭在桌沿的手上。

“所以你让我来查陈局。”肖战说,“因为你知道,一个警察查到自己的上级是内鬼的时候,他不会偏袒。”

“对。”王一博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清明,“但我没有算到一件事。”

“什么。”

“你。”

他看肖战的目光很直接,直得有些烫人。肖战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胸口那枚U盘重得不像话。

十点整,铁门外面响起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王一博站直身体,脸上所有的柔软瞬间收了回去,重新变成那个冷硬、笃定、掌控一切的夜潮老板。他朝门口走去,经过肖战身边的时候,侧头看了他一眼。

“站在我后面。别动。”

门被推开。豹哥带着六个人走进来,为首的那个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瘦高,戴眼镜,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肖战注意到那个灰风衣男人的脸——和陈局有三分相似。

陈局的小舅子。

豹哥一进门就看到了桌上的货,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他大步走到桌前,伸手拍了一下最上面那个纸箱,转头对灰风衣说:“验货。”

灰风衣男人走上前,打开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一台小型电子秤和几个透明密封袋。他打开一个纸箱,拆开一包,倒了一点在秤上。数字跳了几下,他看了点头,又凑近闻了闻,再点头。

“纯度不错。”

豹哥咧嘴笑了,从怀里掏出一张支票本。他翻开,写了两行数字,撕下来递给王一博。王一博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大衣口袋。

“钱货两清。”豹哥拍了拍手,身后的人上来搬箱子。六个人穿梭往来,把纸箱一箱箱搬上仓库外停着的一辆厢式货车。

就在最后一箱被搬上车的时候,仓库另一头的侧门忽然被撞开了。

肖战浑身一震。

进来的是林昭,身后跟着七八个人,全部穿着警用防弹背心,手里端着枪。侧门外面警笛声大作,红蓝交替的光从门缝里灌进来,打在仓库的墙壁上。

“不许动!警察!”

豹哥的人愣住了,几个手已经摸向腰间的枪。豹哥反应最快,他一把拽过身边的灰风衣男人挡在身前,同时从后腰拔出一把枪,枪口抵在灰风衣的太阳穴上。

“谁他妈报的警!”豹哥吼着,眼睛充血,扫过仓库里每一个人,最后定在王一博身上。

王一博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表情平静得几乎冷漠。

“我报的。”

豹哥瞪着他,脸上的肉抽搐着:“你疯了!这批货有你一份!”

“货是我的没错,”王一博的声音很平,“人也是我报的。豹哥,你跑不掉了。放了他,你还有机会。”

“放屁!”豹哥的枪管用力顶了顶灰风衣的头,那人吓得腿都软了,公文包掉在地上,护照和支票散了一地。林昭带着人慢慢从侧门逼近,枪口全部对准豹哥。

肖战站在王一博身后,手心全是汗。他的位置离侧门不远,如果现在动,三步之内就能进入林昭的视线。林昭会认得出他。到时候豹哥会发现他警察的身份,场面会变成什么样——

“肖战。”王一博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轻,但很清晰。他没有回头,“站着别动。”

肖战站住了。

林昭的目光扫过仓库,掠过肖战站着的位置。他顿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继续盯着豹哥。

“放下枪!”林昭喊道。

豹哥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枪管在灰风衣男人的太阳穴上戳出了红印。他身后几个手下已经全部举手跪在地上,只剩他一个人还在负隅顽抗。

“王一博!”豹哥忽然喊起来,声音嘶哑,“你别以为你赢了!陈局不会放过你!你的底细他全知道!你那个财务怎么死的你忘了——”

一声枪响。

肖战眼前一花。

开枪的是林昭。子弹精准地打中了豹哥持枪的那只手腕,枪脱手飞出去,在地上打了几个旋。豹哥惨叫一声跪倒在地,灰风衣男人连滚带爬地躲到一旁。林昭的人一拥而上,把豹哥按住,铐上手铐。

仓库里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豹哥低低的呻吟和手铐金属碰撞的声响。林昭走到王一博面前,枪还端在手里,目光冷而锐。

“王一博。你涉嫌组织非法交易,现在依法将你——”

“等一下。”

一个声音从侧门口传来。

所有人都转过头。

陈局站在侧门的门框下,穿着一身深色夹克,双手背在身后,神情肃穆。他身后跟着两个穿便衣的人,看站位像是他的亲信。他走进来,步伐沉稳,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豹哥,又看了一眼王一博,最后目光落在林昭身上。

“林昭,收队。”陈局说,“这里我来处理。”

林昭犹豫了一下:“陈局,嫌疑人的手续还没——”

“我说我来处理。”陈局的语气加重了一点,目光从林昭脸上移开,扫过仓库,最后停在了肖战身上。

肖战站在王一博身后,背靠着墙,面色平静,但心跳快得像擂鼓。陈局看着他,目光很深,很沉,像是在看一个失控的棋子。

“肖战,”陈局开口,声音不高,但仓库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你过来。”

王一博的身体微微绷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肖战看到他的肩膀线条在那一瞬间紧了一紧。

肖战看着陈局。那个他喊了三年“局长”的人,那个每次任务部署都会拍着他肩膀说“小肖,注意安全”的人。此刻站在仓库的冷光里,面容和蔼依旧,但肖战看到他藏在背后的手——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枚很小的黑色东西。

一枚U盘。和他的那枚一模一样。

肖战的瞳孔缩了一下。

“过来。”陈局又说了一遍,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把你手上的东西,交给我。”

仓库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林昭端着枪站在一旁,表情在犹豫和服从之间挣扎。豹哥跪在地上,抬头看着这一幕,嘴角竟然咧开了一个狰狞的笑。

王一博终于偏过头,侧脸对着肖战。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但肖战读出了那个口型。

你选。

肖战站在原处,背靠冰冷的混凝土墙壁。左边是陈局伸出来的手,右边是王一博侧过来的半张脸。胸口那枚U盘贴着心脏,凉意渗进皮肤,和心跳一起震动。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