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不能见的人
第八章：不能见的人
沈玉后半夜还是没睡好。
梦里那个没有五官的白衣少年，还有“顾清”这个名字像是在沈玉的脑海里生了根，越来越清晰。
天刚蒙蒙亮。
阿蘅正在偏殿廊下收昨夜的炭盆。
她看见沈玉走过来，赶紧放下手里的铜盆，低头行礼。
“沈公子。”
“阿蘅。”沈玉走到她面前喊了她一声，“我想问你一件事。”
阿蘅抬起头笑了一下，“公子您说。”
沈玉抿了抿嘴，那双琉璃般的眼睛里满是好奇，“啊蘅，你……你知道顾清吗？”
阿蘅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但很快被她遮掩过去。
她蹲下去，把炭盆里的灰拨了拨，手却止不住地发抖。
“公子……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嗯……我就是好奇啊。”沈玉也随着阿蘅弯下腰，去看她的眼睛。
“公子说笑了没有这个人。”阿蘅说完睫毛还打着颤。
“那萧玦又骗我了？”沈玉语气里带了些生气。
“是。”阿蘅点了点头。
沈玉看着阿蘅那张苍白的脸，朝她微微一笑，没有再问她，“阿蘅，我知道啦！”
阿蘅如蒙大赦，抱着铜盆快步走了。
走出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沈玉一眼，那眼里既藏着心疼，也又愧疚。
她不敢再看低下头，快步走了。
那天午后，沈玉回了偏殿，他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帐顶的缠枝莲花，嘴角缓缓勾出一抹笑，他就知道萧玦在骗他，殿下是好人。
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书房里阿蘅正跪在萧衍面前。
“你说了什么？”
阿蘅的额头抵着地砖，牙齿止不住地打颤，“公子问顾清是谁，奴婢什么也没说。”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
“他什么反应？”
“公子他信了”，阿蘅顿了顿，“他以为是萧玦在骗他。”
萧衍把折子放下，他的手指在案面上一下又一下地敲着，“你下去吧。”
“是。”阿蘅爬起来退到门口。
“阿蘅。”
阿蘅停住，浑身一僵。
“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萧衍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要再问你，你知道怎么说。”
“奴婢知道。”
“下去。”
门关上，书房里只剩萧衍一个人，他低头把玩着那只玉雕小雀，手指慢慢地锁紧，直到把它完全包入手中。
“谢迟。”
暗处闪出一个人影。
“萧玦那日跟他说了什么，一字不漏，说给我听。”
谢迟顿了顿，低声把昨日萧玦在梅树下对沈玉说的那些话复述了一遍。
顾清，地牢，三个月，疯了，死了。
萧衍“呵”地笑了一声。
“萧玦。”他念了念这个名字。
谢迟低着头，不敢接话。
“他那只手废了，嘴还没废。”萧衍拿起桌上的茶盏，慢悠悠地晃着手里的茶水，“再加两个人看着他。”
“是。”
“还有，”萧衍站起来走到窗边，“从今日起，公子出门不许离开东宫，三日后故国使臣来访也不用告诉他。”
谢迟抬起头愣了一下。
“殿下，之前说过不锁——”
“外面的人不安全。”萧衍打断他，“东宫里面，随便他走。东宫外面一步也不行。”
谢迟欲言又止地看着萧衍，最后只是说了“是。”
三日后，故国使臣到了长安。
那天沈玉趴在窗边晒太阳，从送饭的小太监嘴里听到的。
“故国来人了，住在鸿胪寺呢”。
故国来人了？！
沈玉眼里绽放出光芒，整个人耀眼又明媚。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他就去见见他们。
门外站着两个侍卫，一左一右，面无表情。
“沈公子。”
“我要出去，就一会儿。”他声音里满满都是雀跃。
“殿下吩咐过，您不能出东宫。”
沈玉看着他们。他的嘴唇抿了抿，“可是今天故国来了……”
沈玉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沈公子，别为难我们。”
沈玉眼里的光亮瞬间暗了下去，退回屋里，关上门。
殿下不让他出去？外面不安全吗？
沈玉又想了一个办法，他静静坐在桌前写了一封信。
傍晚时分，阿蘅来送炭。
他把信递给阿蘅，沈玉眼里满是信任和期待，“阿蘅，你帮我送出去吗？就交给鸿胪寺的故国使臣。”
阿蘅抬起头，那张脸上全是挣扎，“公子……”
“就这一次。”沈玉双手合十，水汪汪的眼里都是哀求，“求求你了。”
阿蘅咬着嘴唇，纠结了好久。
最后她点了点头，把信塞进怀里，抱着铜盆快步走了。
沈玉站在门口，咧着嘴欣喜地笑着。
他要告诉他们，他还好好的，好好的活着，而且殿下对他也很好。
而另一边——
萧衍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梅树。
“他今天傍晚吃了什么？”
谢迟顿了一下，“回殿下，公子没吃。”
萧衍眉头一皱，“一口都没吃？”
“嗯……公子他……一直在等着回信。”
萧衍看着手里的信，嗤笑了一声，“告诉他，我晚上陪他吃饭。”
沈玉坐在桌前，面前的饭菜一口未动，他等到现在了还没有回音。
他心里痒痒的，正想再去问问阿蘅门忽然被推开了。
萧衍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还拿着一样东西。
沈玉看见萧衍，笑得眉眼弯弯的，“殿下！”
萧衍两指夹着，信纸被他捏得微微发皱，他站在门口朝着萧衍温和地笑着。
“阿玉想家？”
萧衍的声音很温柔。
没等沈玉回应，他走到桌边把那封信放在烛火上。
沈玉看着那封信在他面前一点一点烧成灰烬，“殿下？”
“这里就是你的家。”
萧衍把烧剩下的灰烬抖进炭盆里，拍了拍手，他转过身，还是笑着看着沈玉。
沈玉忽然觉得全身发冷，“殿下。”
沈玉的声音有些哑，他过去拉拉萧衍的袖子，“我有点想我家人了，我就给他们写了信。”
“我知道。”萧衍走到他面前和他平视。
像往常一样，把沈玉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可你有我，他们知不知道不重要。”
沈玉瞳孔微微一缩，像是没听懂萧衍说的话，他张了张嘴，“殿下，故国是我的家。”
“不是。”萧衍斩钉截铁地说，像一堵墙堵住了他所有的退路，“我在这里，你的家就在这里。”
沈玉怔怔望着萧衍，“殿下……”
他好像不认识今晚的萧衍了。
“殿下，我……”
萧衍伸手把他搂进怀里，“阿玉只有在我这里是安全的。”
“我不会让你走的。”
“永远都不会。”
沈玉的睫毛颤了一下，泪水将整张脸打湿了，为什么呢？为什么不让他出门，不让他见人？为什么要烧掉他的信？
或许呢？或许殿下也是为了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