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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局

一夜的僵持,像一层薄冰蒙在王家老宅每一处空间。

肖战从后院凉亭劝说无果之后,便没有再强行拉扯王一博交谈。他清楚王一博此刻心绪翻涌,越是逼迫沟通,越容易激化矛盾。两人依旧维持分房而居的状态,公事层面依旧同步交换情报,只是私下再也没有从前毫无隔阂的温存。

肖战连夜下发指令,让人重新核查沈聿舟名下所有产业,逐条甄别他手中掌握的静渊旧线索真伪。仓库那场自导自演的闹剧,已经撕破沈聿舟一层伪装,可对方手里依旧握着一小部分真实的旧案碎片,无法直接一刀两断彻底断联。

次日清晨,天光初亮。

肖战手机弹出沈聿舟发来的长消息,措辞恳切谦卑,满是愧疚。

【阿战,昨日仓库一事,是我行事莽撞,思虑不周。我一时心急,才想出这种荒唐的法子,并非有意要置你于两难境地,更不想打乱你们对抗静渊的布局。我已经反思许久,往后不会再编造险情逼迫你做选择。之前给到你的资料我重新整理,剔除所有误导信息,待会派人送到老宅。如果愿意,我想当面和你致歉。】

肖战盯着屏幕上一段段诚恳的文字,指尖轻轻摩挲手机外壳。

沈聿舟最厉害的地方便在于懂得进退。一旦设局被戳穿,立刻放低姿态道歉认错,主动做出让步,站在受害者与旧友的道德高地之上。若是直接回绝见面,反倒显得他肖战薄情,连旧友致歉的机会都不肯给,恩情二字又会被摆上台面。

肖战思索片刻,最终回复:【不必登门,资料送来即可,见面暂时不必。】

消息发送出去没过多久,老宅管家前来禀报,沈聿舟已经安排助理将封存好的档案送抵大门。肖战吩咐管家收下文件,转身拿着档案去往地下指挥室。

王一博早已坐在主控台前,屏幕上正在调取仓库事件当天沿途路口监控录像。听见脚步声,他抬眸扫了一眼肖战手中的牛皮档案袋,目光淡淡收回,继续盯着屏幕,没有主动开口询问。

肖战走到桌边,将档案袋摊开放在两人中间的操作台。

“聿舟派人送来的,说是重新整理后的资料,声称剔除了之前所有虚假线索。”肖战缓缓开口,“他发消息向我道歉,承认仓库险情是刻意伪造。我回绝了当面会面。”

王一博闻言,终于停下手上操作,垂眸扫过桌面上的档案袋,声音平静无波:“你相信他真的收手了?”

“谈不上全然相信。”肖战沉声道,“但里面大概率混杂少量真实线索,直接丢弃太过可惜,我们拆开逐条核验。”

两人沉默地并肩拆开档案,一页一页仔细翻阅核对。沈聿舟的确删掉了之前几处明显误导的记录,可在很多不起眼的边角备注里面,悄悄埋下全新的诱导伏笔,伪装成随手批注的旧笔记,极难察觉。

王一博翻到其中一页批注,指尖点在那一行小字:“你看这里,刻意引导我们将排查重心从陆明山早年资金链路转移到静渊已经覆灭的外围分支。只是藏得更深,没有从前那般直白。”

肖战俯身细看,眸色沉冷:“表面认错收敛锋芒,暗地里依旧没有停下搅局的动作。”

“他不会轻易放弃。”王一博合上手中一页文件,抬眼看向肖战,“伪造危机只是手段,他真正想要的,是一次次在我们之间制造抉择,慢慢耗光我们之间的信任。”

肖战看着他眼底清晰的疲惫,心底泛起酸涩,轻声开口:“一博,我已经回绝和他单独碰面。往后但凡他再来邀约,我会审慎斟酌,不会再像上次那样贸然动身。”

王一博轻轻扯了扯唇角,没有接下这份安抚。

“斟酌。”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只要恩情枷锁仍在,斟酌到最后,很多时候依旧是优先选择奔赴他。肖战,我不是想要逼你和他彻底绝交,我只是害怕无休止的两难。”

话音未落,肖战手机再次震动。

来电不是沈聿舟,而是负责在外蹲守陆明山行踪的外勤。肖战迅速接通电话,听筒里面外勤急促的汇报声清晰传来:

“肖先生,陆明山刚刚驱车离开住所,身边随行护卫不多,单独前往城郊废弃旧工业区。我们跟踪上去发现,那一片区域,早年正是静渊秘密存放账目的据点,传闻制衡名册曾经短暂存放于此。”

肖战瞳孔骤缩。

制衡名册!

他们追查许久的核心目标,终于露出一丝眉目。

王一博瞬间绷紧身子,上前半步:“是诱饵,还是真的找到了名册藏匿地点?”

“暂时无法确认。”肖战快速回应,“陆明山行事一向谨慎,若非的确查到名册线索,绝不会亲身奔赴这种危险的废弃据点。但也有可能,是他刻意抛出的陷阱,引诱我们过去。”

外勤继续补充:“我们远远观察,陆明山似乎并没有察觉跟踪。不过工业区地形复杂,废弃厂房众多,一旦深入很容易被伏击。”

肖战迅速快速排布方案:“通知外勤原地隐蔽监视,不要贸然靠近。我们带上核心护卫小队,即刻动身赶往城郊。”

王一博点头,立刻着手调取废弃工业区的地形图纸,快速标记出入口与伏击点位。

大敌当前,私人之间的隔阂被暂时压下。对抗静渊、寻找制衡名册的主线永远是第一要务,两人瞬间切换回并肩布局的战友状态,配合依旧干脆利落。

半小时之后,车队朝着城郊废弃工业区疾驰。

破旧工业区荒草丛生,锈迹斑斑的钢架厂房连绵铺开,荒寂死寂,风穿过残破窗洞发出呜呜呼啸。车队停在距离工业区外围一公里的隐蔽林地,肖战与王一博带着挑选出来的精锐护卫,徒步悄悄靠近。

远远望去,最中心那栋三层主厂房大门敞开,隐约可以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是陆明山。

陆明山孤身一人,缓步踏入厂房内部,姿态从容,丝毫没有仓皇搜寻的急迫感。

“不对劲。”王一博压低声音,按住肖战手臂,“如果真的寻获名册下落,他不会这般悠闲,而且只孤身一人前来。”

肖战颔首,眼神高度戒备:“小心,大概率设有埋伏。所有人分散推进,保持警戒。”

一行人压低身形,借着残破墙体与荒草掩护,缓缓向主厂房包抄靠近。

就在他们即将踏入厂房大门的一刻,肖战口袋里面的手机猛地剧烈震动。

沈聿舟来电。

肖战眉头紧锁,几乎下意识想要直接挂断,可指尖悬停一瞬,终究按下接听。听筒那头,沈聿舟的声音再次染上急促慌乱,甚至隐约传来打斗的闷响。

“阿战,救我!我开车出来,半路遭到静渊残余伏击,车子被撞停,我被困在工业区西侧的废弃仓库!对方人多,我身边护卫全部被牵制住,撑不了多久!”

同一个工业区。

一边,陆明山现身疑似制衡名册藏匿的主厂房;另一边,沈聿舟遇袭被困西侧仓库,向他紧急求救。

修罗场,骤然铺开。

沈聿舟仿佛掐着最精准的时机打来这一通求救电话,将肖战直接推到生死二选一的绝境。

肖战握着手机,身形顿在厂房门口。

王一博清晰听见听筒里面传来的呼救,脸色一点点冷下去。

又是一模一样的套路,只是这一次,两处险情叠加,地点重合在这片危机四伏的工业区。一边是追寻许久、极有可能寻获制衡名册、一举重创静渊叛徒的机会;另一边,是深陷险境、对他有着再造救命之恩的沈聿舟。

“我这边,陆明山就在主厂房里面。”肖战对着听筒沉声开口,“你确认伏击你的是静渊余党?”

“千真万确!”沈聿舟喘息加重,“他们的目标就是除掉我,你再不来,我撑不过十分钟!阿战,当年我可以以命护你,今日……”

又是那句沉甸甸的旧恩。

王一博静静站在肖战身侧,安安静静看着他,没有出声打断通话,眼底的光一点点冷却。

肖战陷入两难抉择。

主厂房之内,陆明山近在咫尺,名册线索触手可及,错过这一次,不知道还要耗费多少年月重新搜寻;可西侧仓库,沈聿舟身陷险境,若是置之不理,一旦对方真的遇害,这份救命之恩便会化作一辈子无法卸下的心债。

“你怎么选?”王一博轻声开口,声音很轻,清晰传入肖战耳中。

肖战侧头看向王一博,眼底满是挣扎:“我……”

话还没能说完,西侧方向骤然传来一声枪响,划破工业区死寂的空气。

沈聿舟的惨叫顺着听筒隐约传来:“他们动手了!阿战快一点!”

枪声落地的瞬间,肖战心底那杆天平猛地倾斜。

“你们继续留守,盯紧主厂房里面陆明山动向,不要贸然突进。”肖战快速对着身旁护卫下令,随即看向王一博,“一博,你带队继续探查主厂房,我带人赶去西侧仓库支援聿舟。”

王一博静静望着他,看了许久,轻轻笑了一声,笑意冰凉:

“果然。”

“就算明知有可能又是一场骗局,你依旧还是选择先奔赴他。”

“不是你想的那样!”肖战眉头紧蹙,“方才响起枪声,很有可能是真的遇险,我不能赌他的性命。名册线索这边有你带队,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先稳住局面。”

“所以在你心中,他的性命优先级永远高于我们追查名册的机会,高于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约定。”王一博缓缓收回目光,“肖战,这就是你给出的答案。”

积压多日的委屈、一次次被迫退让的无力,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

暗处,主厂房二楼残破窗口之后。

陆明山静静倚在窗框边,隔着一层灰蒙蒙的尘埃,远远望着厂房门口对峙的两道身影。他手中拿着对讲机,指尖轻轻摩挲机身,唇角浮起淡淡的、安静的笑意。

这场双局陷阱,是他与沈聿舟暗中联手布下的死局。

他不需要亲自出手离间,只需要制造这一场二选一的绝境,让肖战亲手做出抉择,亲手击碎王一博心底最后的期待。

他藏了二十年的心意,依旧完美隐匿,没有人怀疑他才是幕后推手。

肖战看着王一博眼底彻骨的寒凉,心口狠狠一揪,还想要开口解释。

“不必多说。”王一博抬抬手,打断他的话,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起伏,“救人要紧,你去吧。我留下来盯着陆明山。”

没有争吵嘶吼,没有歇斯底里的阻拦。

只是那份长久以来维系两人之间的柔软羁绊,在这一次抉择落地的瞬间,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伤口。

肖战深深看了王一博一眼,终究咬牙转身,带上半数护卫,朝着西侧仓库疾驰而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荒寂的工业区,只剩下王一博与余下几名护卫伫立在主厂房门前。

他抬眼望向二楼窗口的方向,隔着破碎玻璃,恰好对上陆明山一闪而过的视线。

王一博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他隐约察觉,今日这场双重危机,远远不止沈聿舟一己之力能够策划。暗处还有一只推手,静静观赏这场抉择带来的破碎。

主厂房大门敞开,里面幽暗深邃,陆明山依旧静立在厂房深处,等候他踏入棋局。

一边是奔赴旧友的肖战,一边是孤身入局的王一博。

制衡名册下落不明,静渊的阴谋层层叠叠,而横亘在二人之间的鸿沟,经此一场生死抉择,再也无法轻易弥合。